夏至后第三日清晨,东市大灶的青石板还凝着夜露时,王婶的菜篮已经撞响了灶边的铜盆。
张屠户的案板地拍在条凳上,吴二狗叼着半块炊饼从巷口窜进来,发梢还沾着晨雾——这是万家灶最寻常的早炊时辰,连灶膛里的干柴都堆得比往日齐整,就等第一把火点着。
变故来得像块砸进粥锅的石头。
哎这泥封......磨剪子的老周踮脚扒着灶口,指甲刮过新糊的封泥,昨儿还没这层红呢!
人群霎时静了。
林晚儿刚系上围裙,腕间的布带突然被扯得紧绷——田三婆的手指抠进她手背,像根冻硬的枯枝。
朱批在晨雾里泛着刺目的光,民炊扰政,暂禁私煮八个字洇着墨晕,最末转运使司的大印红得像要滴出血。
老周的声音抖成筛糠:防疫未清?
上月县太爷还说炊烟镇邪
又要回来了......田三婆的米袋地砸在青石板上,糙米滚得满地都是,那种所有人都看着锅、不敢动火的日子......她踉跄着去捡米,却在碰到灶口封泥时触电般缩回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前日淘米的泥,那年粮官就是这样,拿封条糊了我家灶......
林晚儿按住她颤抖的肩,掌心能摸到老人肩胛骨硌人的棱角。
她望着人群里炸开的议论:孙铁针攥着面团的指节发白,刘二柱的修渠铲重重磕在地上,连盲眼的韩九姑都攥着竹杖往灶边挪,竹节在青石板上敲出急响。
他们能封灶,她提高声音,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但封不住胃里记得的味道。
日头爬过万家灶碑顶时,林晚儿的青布裙角沾着灶灰,站在了默录阁的雕花门前。
赵三槐的旱烟杆敲得门框响,柳五爷的粮袋在脚边堆成小山,吴二狗正蹲在门槛上撕密报——舌底签的碎纸片像雪片似的落进炭盆。
转运使背后坐着元遗臣。赵三槐的旱烟冒起焦苦的烟,上回咱们抗了断粮令,他们记着呢。
若强拆封泥......他没说完的话被柳五爷的冷笑打断。
粮老拍着粮袋,袋里的豆粒哗啦啦他们怕的不是饭,是饭香能把人唤成!他抓起把黄豆砸在案上,定粮坊?
说是救济,实则把灶权收归官管——往后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都由他们的算盘珠子拨!
吴二狗突然把半块焦黑的砖拍在桌上。
林晚儿认出那是遗址的灰砖,边沿还沾着当年笑掌柜熬酸粥的焦痕。
少年的喉结动了动:密报说,定粮坊的粥要掺药,喝了就......他比划了个的手势。
炭盆里的纸灰地窜起,燎到林晚儿的眉梢。
她盯着砖上的焦痕,忽然想起田三婆锅底刻的我还在煮——有些东西,烧不毁,封不住。
既然他们要,她抄起砖在案上划出火星,我们就写一份烧给天地看的。
子时三刻,默录阁的窗纸透着幽蓝的光。
韩九姑的盲杖敲着青石板引路,莫七婆的药篓里叮当作响——她掏了七味止血药,说血墨不褪。
林晚儿跪在案前,磨着从三十口老灶刮下的锅底灰,灰末混着她指尖的血,在砚台里凝成暗褐的浆。
凡炊者自有权择火候、定咸淡、传手艺。她的狼毫饱蘸烬浆,在《无方卷》残页背面落下第一笔,凡阻炊者,即断其食道之信。
韩九姑摸着纸页笑了:这墨有锅巴香。莫七婆往浆里添了把稻壳灰:灶神闻得见。吴二狗举着拓印版凑过来,脸上沾着墨点:我拓三十份,连夜送各村!
鸡叫头遍时,三十张《灶民共约》裹在油布里,塞进了吴二狗的乞儿褂子。
林晚儿望着少年翻上墙头的背影,听见他怀里的舌底签沙沙作响——那是情报网的暗号,也是新盟的号角。
晨雾漫进东市时,有人看见默录阁的炭盆里飘起纸灰,像群黑蝴蝶往各村飞去。
田三婆蹲在大灶前,用指甲慢慢抠着封泥,碎泥落在她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