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半把糙米砸进锅里,在沸水上溅起细密的水珠。
她的动作笨拙得像初次学做饭的小媳妇,抓米时漏了半把在地上,加水时碰翻了盐罐,可每一下都带着股狠劲,仿佛要把这九年的怯懦都砸进锅里。
饭香飘出北巷时,林晚儿正站在东市大灶前。
郑老拐搓着沾了石灰的手,张屠户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红,王婶的菜篮里还插着没理完的葱。
韩九姑闭着眼,鼻尖随着风势轻颤:米香里带着焦糊气,是急火;底下压着点腥,是陈米——对了,还有孩子的汗味。她突然抓住林晚儿的手腕,是田三婆的。
门开了条缝。
田三婆端着陶锅站在门内,锅沿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林晚儿看见她鬓角沾着稻壳,指腹被柴火燎起个水泡,可那双手不再发抖——它们稳稳托着陶锅,像托着什么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郑老拐。林晚儿接过陶锅,你封过粮,你来尝第一口。
老石匠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捧碗的动作比当年扛百斤盐包还慢。
第一口粥滑进喉咙时,他的眼眶突然红了:咸的......我娘最后一次给我做饭,盐罐打翻了,她说出门在外,得吃点咸的压惊......他抹了把脸,那年我给铁膳盟运封灶膏,路过家门没敢进,就怕闻见饭香......
韩九姑的手指抚过碗沿,忽然笑出了声:苦楝子、野艾、稻壳灰......九种苦。她把碗贴在胸口,可底下有丝甜,像春天的第一口新麦——是放手的甜。
林晚儿端着空碗走到田三婆面前。
晨光里,她看见对方眼尾的皱纹里还沾着粥沫,像落了层薄雪。你不是主勺。她轻声说,也不是罪人。
你是第一个,把死饭煮活的人。
田三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在交粮册上按过血印,此刻却沾着新米的白,像两片被烟火焐暖的云。
自那日起,东市大灶的柴堆旁多了个灰布包袱。
田三婆仍不说话,却每日寅时三刻准时来添柴,总默默接下别人烧糊的锅。
有人看见她蹲在灶前淘米,指甲缝里沾着泥,却把每粒米都搓得干干净净;有人撞见她对着烧糊的锅发呆,忽然抓起木铲翻搅,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说不糊不糊,再焖会儿。
小满那天,帮厨的小丫头发现,田三婆用炭笔在锅底写了行小字:我不是好娘,但我还在煮。林晚儿听说后,命人取来刻刀,在所有行军锅内壁都刻上同样的字。
刻刀划过铁锅的声响里,她对郑老拐说:有些疼,要刻在看得见的地方,才不会烂在心里。
夏至夜,万家灶燃起百火。
田三婆站在主灶台前,手里的木勺泛着包浆的光。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注视——张屠户在切肉,韩九姑在理菜,吴二狗在帮着递柴火,连林晚儿都蹲在灶下添柴,火星子溅在她的围裙上,烧出个小洞。
田三婆舀起第一勺饭时,风突然停了。
百口灶的火苗同时窜高,映得整面万家灶碑发亮。
她望着那片跳动的光,恍惚又听见小儿子的声音:娘,饭要香了。
来了。她对着空气轻轻说。
夏至后第三日清晨,东市大灶的青石板上还凝着夜露。
王婶提着菜篮来早市,远远就看见碑前围了圈人——郑老拐举着块新刻的木牌,吴二狗踮着脚往上面贴纸,韩九姑摸着木牌直笑:主勺轮值表,头一个名字是田三婆。
晨雾里,林晚儿的身影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本新订的《无方卷》。
她望着渐渐聚拢的人群,指尖抚过卷首新添的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饭香无主,人心有根。
灶膛里的火炸响,火星子窜上天空,像极了某个清晨,有位老妇人第一次触到烟火时,眼里亮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