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因中毒,而是肠胃早已被军粮磨钝,骤遇发酵粗粮,竟无法承受。
军中医官查遍药理,最终颓然写下诊断:“此非战伤,乃心溃也。”
心溃。
两个字,重若千钧。
而在更远的营地外围,孙三娘带着二十名妇女来了。
她们不穿战袍,不持兵刃,只背竹筐,内装馒头、腌菜、糙米粥。
她们就在营外五里处生火做饭,席地而坐,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今年收成不好,但好歹留了点种。”
“孩子昨儿咳了半宿,喝了两碗姜糖粥才睡着。”
“你说这天灾年年有,可人要是连饭都不给人吃,还算个人么?”
话语平实,却字字入耳。
起初有哨兵怒喝驱赶,可她们不动也不惧,只多盛一碗,放在地上,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渐渐地,有逃兵靠近,试探着接过饭碗。
她们也不问来历,只说:“吃饱了再说。”
第二日,三人留下。
第三日,整队卸甲。
一名百夫长红着眼走进炊堂,将腰刀放在灶前,低声说:“我想学熬粥。”
消息传回主帐,统帅暴怒,下令斩首立威。
可当刽子手举起大刀,却发现那人自己也在灶边偷吃剩饭,手中的馒头还没咽完。
他回头看向统帅,忽然笑了:“将军,你也尝一口吧?真的……不太一样。”
帐内死寂。
而在炊堂废墟改建的钟塔旧址上,阿牛站在新铸的锅形小钟前,望着远方元军营地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手中握着一张刚送来的情报——元军开始拔营,路线诡异,似在仓促撤离。
可那路径……
他瞳孔猛然一缩。
那不是寻常归途。
那是十二处“野灯旧址”的连线——十年前战死者埋骨之地,如今荒草萋萋,无人问津。
可为何偏偏走这条路?
风突然停了。
阿牛抬头望天,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弯冷月。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钟槌。
下一瞬,钟声响起。
不是一响,不是三响。
而是十三响——噼啪、噼啪、噼啪——如柴火爆裂,又似心跳骤急。
这是行烛盟约最高动员令。
十三声落,四野无声。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钟声荡过山脊,十三响如雷贯耳,惊起寒鸦无数。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鸣,倒像灶底柴火猛然爆裂,噼啪作响,直钻入人心深处。
四野沉寂片刻,旋即——动了。
炊卫队从荒村破庙、崖洞草棚中纷纷起身,背锅扛柴,脚步轻却坚定。
他们不是侠客,没有轻功绝迹,但每一步都踏在元军撤退的命脉之上。
阿牛那一记饭钟,传的不只是警讯,更是暗语:野灯将燃,人魂可归。
林晚儿立于钟塔残影之下,望着远方星点移动的火把轨迹,眸光微闪。
她抬手一挥,信鸽破空而去,羽翼划开冷雾。
三刻之后,第一处“歇脚灶”已在荒坡搭起。
土垒为台,枯枝作薪,大锅翻滚着姜汤与糙米粥,热气腾腾,香气随风散出数里。
墙上,用炭条写着一行粗拙却有力的字:
吃了这顿,你还是个人。
起初,元兵犹疑,刀握在手,眼神戒备如狼。
可夜寒刺骨,腹中空鸣,有人终究忍不住靠近。
一碗热粥下肚,喉头一暖,竟有士卒当场跪地抽泣。
他们十年未尝温食,十年不知饱足,如今一碗粗粮竟能烫穿铁甲,直抵心肺。
越来越多的灶台沿路点燃,像是被风吹活的星火,连成一条蜿蜒的人间长河。
孙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