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还抱着半卷同心灶分布图,本想找周芷若商量如何让最远的村落也能当天送粮,此刻却盯着满地的竹筷和纸片,喉结动了动:我提议,给这些人立碑林。
话音未落,人群里传来冷笑。
是西沟村的老灶主,他攥着烟杆,烟锅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如今仗快打完了,各村都在争碑位,翻这些旧账做甚?
林晚儿没接话。
她转身对跟来的小灶丁说了句去取三百六十口行军锅,便蹲下来帮田三婆捡酸黄瓜坛的碎片。
小灶丁跑得急,撞翻了田三婆的竹篮,腌黄瓜滚得满地都是,绿的黄的,倒像给坟前添了排彩色的标记。
雨夜来得突然。
一更天刚过,乌云就压得低低的,雨点砸在行军锅上,叮咚作响。
林晚儿命人把锅沿埋进泥里,积水映着闪电,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不是树影,不是人影,是成百上千道模糊的轮廓,围着坟场坐成圈,像在抢着盛锅里的饭。
莫七婆就是这时出现的。
她拄着根斑竹杖,从雨幕里走出来,银发被雨水粘在脸上,却哼着支谁都没听过的谣曲:青岚镇,米三升,雪封路,脚生冰......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老妇的叹息,时而像小姑娘的哼唱,仔细听,竟是用二十三种方言拼的——每句结尾都落着个粮价数字,五文钱,换半升......
周芷若站在雨里,看着闪电把那些影子照得更清晰。
有挑粮担的,有抱娃的,有瘸着腿的,他们的手都虚虚拢着,像是在接锅里的雨水,又像是在捧早已冷透的饭。
她摸了摸腰间的峨眉刺,突然发现刀柄上的温度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水的凉,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后半夜雨停时,莫七婆的谣曲也停了。
行军锅里的水结了层薄冰,冰面下的影子却还在,像被冻住的魂。
哭墙妪把暗粮单一张张埋进坟前的土里,田三婆用酸黄瓜汤浇在每根竹筷上,说这样阿师吃着香。
林晚儿蹲在最后一口锅前,用炭在冰面上写了个字,抬头对周芷若笑:碑上刻名字,不如刻——他们本来就没名字,可咱们得记住,也是名字。
周芷若没说话。
她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望着坟前的竹筷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突然想起今早民议堂里争米的老者。
那些争执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可此刻听起来,倒像隔了层毛毡——原来最金贵的不是米,是有人记得你曾为米流过的汗,受过的冻。
她在坟前坐到日出。
露水打湿了裙角,可她不在乎。
直到林晚儿来喊张教主催你去看新到的粮车,她才站起身,膝盖麻得像爬满了蚂蚁。
转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排炭化竹筷——其中一根的筷头,竟挂着粒半透明的东西,在晨光里闪着淡绿的光,像是被冻住的酸黄瓜汁。
明日春分。她对着坟场轻声说,声音混着晨雾,消散在渐暖的风里。
晨光漫过震喉岭时,周芷若的裙角还沾着昨夜坟前的露水。
她立在民议堂中央,案上竹简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却盖不过她发顶那根银簪的轻颤——那是母亲临终前替她别上的,此刻正随着她微抖的下颌晃出细碎的光。
昨夜我数了三遍竹筷。她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更哑,像被炭火烤过的棉絮,三百六十七根。堂下二十七个村落的代表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连总爱拍桌子的西沟老灶主都放下了烟杆。
周芷若的指尖抚过案头新刻的木牍,那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昨夜哭墙妪念的暗粮单:青岚镇缺食指的阿婶,送粮时摔断腿的放牛娃,把最后半升米塞给婴儿的新嫁娘......他们的名字没刻在任何地方,可他们的米,养过我们每一个人。
林晚儿最先站起来。
她的同心灶分布图还卷在袖中,指腹却用力碾着衣角——那里沾着昨夜酸黄瓜坛的碎汁,早干透了,只留道浅黄的痕。我去取铁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