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的八仙桌上铺满了泛黄的纸页。
田三婆捏着放大镜,将孙铁针布袋里的编号与三十年前的失踪册一一比对:震喉岭·无名坟·三百六十七张铁柱,西沟村,丁丑年冬失西沟碾坊·私藏粮·四十二李招娣,李家坪,丁丑年冬亡......林晚儿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时,砚台里的墨汁突然溅出来,在陈阿婆三个字上晕开个黑团——那是老妇怀里揣着的布扣主人。
不能公之于众。周芷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林晚儿才惊觉天已蒙蒙亮。
她倚着门框,银簪上还沾着晨露,这些名字是刀,能剖开三十年的旧疤。她走向八仙桌,指尖抚过李招娣的名字,但他们需要一场祭——不是供桌上的热饭,是让活人和死人都能听见的,锅响。
空锅祭设在李家坪原焚村遗址。
土台中央支着口黑铁锅,锅底的焦痕比陈阿婆的陶锅还深。
村民们捧着旧锅陆陆续续来,有豁了口的陶瓮,有缺了耳的铜釜,甚至有个小乞儿举着半截破瓦罐,说这是他娘最后一次煮饭用的。
孙铁针是被林晚儿请来的。
他缩在土台角落,布袋还挎在肩上,却没像往常那样攥着袋绳。
周芷若递给他一叠黄纸:写名字。他接纸的手在抖,指腹蹭过纸边,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能留下痕迹。
日头升到头顶时,三百七十二张黄纸叠成了小山。
周芷若舀起一瓢清水倒入中央大锅,水溅在锅底,发出一声,像有人轻轻应了句。今日不煮饭,只熬汤。她的声音混着风声,却清晰得像敲在锅沿,给回不了家的人,听一听家乡的锅响。
火折子扔进干柴堆的刹那,孙铁针突然站起来。
他的影子投在黄纸上,遮住了李招娣三个字。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掀开布袋,将最后一包骨灰轻轻撒进锅里。
骨灰打着旋儿沉下去,像片落在水面的秋叶。
我缝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他摸出锈剪,剪下一缕灰白的头发,这次,我想做个送饭的。剪刀碰在锅沿,发出清脆的,惊得陈阿婆怀里的布扣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抬头时正看见孙铁针的头发没入汤中,像条游向深处的鱼。
异变发生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原本只有文火的锅底突然嗡鸣,清水翻起小泡,咕嘟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人在水下说话。
小满踮着脚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锅沿:林姨!
它热了!她的声音带着童音的尖细,惊得田三婆手里的腌菜坛子差点摔了。
林晚儿伸手试了试水温,掌心被烫得发红,却舍不得缩回来。
水汽漫上来,在她眼前凝成层薄雾,隐约能看见影子——有扎着羊角辫的小闺女,有背着军粮袋的壮小伙,还有个裹着布扣的妇人,正对着陈阿婆笑。
是他们。田三婆抹了把脸,腌菜坛子在怀里晃,哭墙妪说过,锅响了,魂就暖了。
陈阿婆捡起布扣,轻轻搁在锅沿。
布扣上的线脚磨得发亮,在晨雾里泛着暖光。
孙铁针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汤,抹在唇上:甜的。他抬头时,眼角的泪滴进汤里,荡开一圈涟漪。
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土台时,锅里的水还在轻轻沸腾。
小满趴在锅边,盯着水汽里的影子直笑,突然抽了抽鼻子——她天生鼻塞,却在这蒸腾的雾气里,闻见了记忆里阿青熬的糖粥味。
林姨,她拽了拽林晚儿的袖角,西沟新渠的工地,是不是也该送锅去?
林晚儿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腕间的同心灶铜铃在风里轻响。
她摸了摸小满的头,铜铃的震颤透过掌心传到少女发顶:明日就去。
晨雾散得很快,却在锅沿留下层薄露。
有人凑近一瞧,水珠里映着个模糊的影子——像极了小满前几日在山洞里看见的,那截飘着的招魂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