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林晚儿端着碗转身时,碗沿的温度透过粗陶渗进掌心。
郑老拐正站在井台边,铁钎斜插在脚边的土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他的喉结动了动,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晃动的汤,突然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惊飞了两只山雀。
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布满老茧的手拼命抠着井台的石缝,那年冬月,他们拿我家二丫的命逼我封井。
我往粮窖里倒盐卤时,听见底下有孩子哭——是隔壁村的小顺子,他跟着粮车来讨馍的......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动作抖得厉害,布包地落在汤碗旁,我每封一口井,就偷凿块砖,刻上村名和粮数。
这砖在我怀里焐了三十年,比我心口还烫!
梅十三蹲下身时,腰间的铁膳盟旧腰牌擦过井台。
她指尖抚过砖上的刻痕,那些被盐卤浸得发黑的小字突然在暮色里清晰起来——张家庄,粮三百石;李村集,粮二百八十石......她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灶火还亮:这是隐粮图!
当年被封的粮窖位置全在上面!
林晚儿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蹲下来,指腹轻轻碰了碰砖上的刻痕,粗糙的石纹硌得指尖发疼。
三十年前的风雪似乎顺着这些刻痕涌了出来:被封的粮窖里,冻僵的粮袋堆成山;村头的老槐树下,孩子们的哭声被北风卷着,撞在结霜的井壁上。
她突然握住郑老拐的手腕,那只手像块冻硬的老树根:明天,我们下井。
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井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郑老拐脱了布衫,露出精瘦的脊背,上面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是当年扛盐袋时被竹鞭抽的。
他抓着井绳往下爬时,林晚儿看见他后颈有块淡青的胎记,形状像朵未开的苦菜花。
我先来!孙铁针突然挤到井台边。
这个前军医营杂役的手还在抖,可他抄起铁铲的姿势却稳得像块山岩,当年我给饿死的百姓收尸,他们嘴里全是草屑和土渣。
这汤......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声音像石子落井,比那些苦,甜多了。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抽噎声。
韩九姑摸索着捧起一碗汤,盲杖在井台边敲出清脆的响:咸淡正好。梅十三的手还攥着那块井砖,她喝了半口汤,突然把砖举到晨光里——刻痕在雾气中泛着淡金,像一条被唤醒的路。
阿牛最后一个端起碗,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摇响铜铃,声惊得雾珠从草叶上簌簌落下。
当第一股清水从井底涌上来时,林晚儿正蹲在井边。
水流冲开淤积的泥沙,露出半截发黑的粮袋——和砖上的刻痕对得上。
她摸出怀里的隐粮图,纸页被晨露打湿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远处传来民议堂的木铎声,悠长的声撞在山壁上,又荡回来撞在井台边的汤碗上。
春分快到了。林晚儿望着水面上浮动的汤碗倒影,轻声说。
风掀起她的衣角,隐粮图的边角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应和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