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片突然刺进掌心,他猛地抽手,残卷哗啦散了一地。
最底下的半页纸角画着座小庙,旁边写着哭墙之下,有井无水,有碑无字。
二狗眯起眼——这乱葬岗他常来,可从没见过井。
他裹紧破棉袄,摸到怀里的半块烤红薯,是莫七婆塞的。
那老药师住在村东头的药庐,院里种满紫苏和艾草,找莫婆婆。他想起林晚儿说过,她懂土里的事。
药庐的竹门虚掩着,莫七婆正往瓦罐里捣药。
杵臼声停了停,她抬头看二狗,眼神像看株在风里晃的草,你想问乱葬岗的井?她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个青瓷瓶,瓶身凝着水珠,回魂露,用夜昙花汁泡的。她拔开瓶塞,二狗凑近闻,有股清甜的腥,撒在土里,能唤醒些旧情绪。
有用吗?二狗捏着瓷瓶,指腹蹭过瓶身的冰。
莫七婆又低头捣药,杵臼声里混着叹息:当年笑掌柜在时,总说饭香能压过血味......她的手顿了顿,可有些痛,得先让它见光。
清明前的夜来得早。
周芷若坐在民议堂的残垣下,膝头摊着《同心灶志》。
月光漫过默哀区三个字,照见旁边新添的注:哭墙妪,守女阿秀及遗腹子,陶罐存榆树皮汤灰。
远处传来阿牛的铜铃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墙外。周姑娘。他的声音带着夜露的凉,吴二狗说,明早要去乱葬岗试回魂露。
周芷若合起竹册,指尖触到封皮的粗麻。
风里有股若有若无的甜,像新蒸的麦香,又像将开未开的夜昙。
她望着东头的乱葬岗方向,那里的哭墙在月光下像道沉默的唇,正酝酿着什么,要在晨雾里说出口。
清明的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乱葬岗的土腥味漫上来。
周芷若跪在哭墙前,月白裙角沾了露水,发间木簪被雾汽洇得发亮。
她身后跪着十三个自愿者——有扛过米袋的脚夫,有补过战衣的老妇,还有攥着竹片的吴二狗。
阿牛守在五步外,铜铃用布包了,怕惊着这雾里的静。
洒吧。她对莫七婆说。声音轻,却像根针戳破了雾。
莫七婆的手比晨雾还稳。
青瓷瓶倾斜时,瓶身水珠顺着指缝滚进袖管,药液滴落的声响比心跳还轻。
第一滴触到泥土的刹那,地面腾起细烟,幽蓝微光像被揉碎的星子,从土缝里渗出来。
第二滴、第三滴......整片乱葬岗的土都开始发亮,像有人在地下点了盏盏小灯。
先是一声极轻的啜泣,像风穿过破窗。
接着是模糊的,尾音像被水浸过的棉线,飘在雾里。
卖豆腐的老刘突然抖起来,他跪得太急,膝盖撞在土块上,却像没知觉似的,双手抓着自己头发:是阿妹!他喉结滚动,声音破了音,三年前她跟着逃荒队走,说等开春要喝我磨的豆脑......他突然往前爬,指甲抠进发光的土里,阿妹!
阿妹你说冷不冷?
哥带了厚棉絮来——
人群炸了。
补战衣的老妇突然捂嘴呜咽:我家小栓子,他喊娘,我脚疼......脚夫红着眼眶跪下去,额头抵着土:我兄弟说哥,米缸底下有半块锅巴......幽蓝的光里,哭墙妪的骨杖地砸在地上,她怀里的陶罐不知何时掉了,黑灰混着露水,在她掌心洇成个字。
可这回她没哭,只是盯着土,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像在应和那些飘在空中的呼唤。
周芷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夜在民议堂,翻开《同心灶志》最新一页,墨迹未干的饿殍三百一十七突然变成三百一十七个名字——阿秀、小栓子、米缸底下的锅巴、等豆脑的阿妹。
晨雾漫进窗棂时,她在默哀区旁写了新注:同息原,同呼吸之地。
各位。她站起来,声音裹着雾,却比敲钟还响,这地从今往后不叫乱葬岗,叫同息原。她蹲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