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字迹被风吹得发颤,“这连坐法,是想让‘义出于心’吗?”
“是出于不得不义。”商鞅的声音斩在暮色里,“百姓不是不信法,是信怕了。去年按旧律判了个盗牛案,本该罚铜,官吏却索贿百金;今年按新律,盗牛者斩,行贿官吏者同斩。百姓亲眼看见渭水畔的木牌换了新字,才敢把藏在袖里的诉状递上来。”
风卷着土台上的草屑掠过竹简,发出沙沙的轻响。秦孝公忽然将竹简往商鞅怀里一塞,龙袍的广袖扫过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你可知今早甘龙的长子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他望着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你用五十金买通百姓,是想借民意压宗室。”
商鞅将竹简卷得笔直,竹节碰撞的脆响像敲在青铜鼎上。“君上若信他,此刻臣已在大牢里。”他忽然笑了,玄色衣袍在风中舒展如翼,“可君上却带着虎符站在这里,就像当年在青石崖,您听完强国策,转身就给了臣左庶长的印信。”
秦孝公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寡人信的不是五十金,是山甲抱着金子狂奔时,眼里的光。”他指向远处的灯火,栎阳百姓正举着松明奔走相告,火光在夜空中连成蜿蜒的河,“那光里有东西,比宗室的玉圭、旧臣的唾沫都真 —— 是觉得日子能过好的盼头。”
商鞅低头看着怀中的竹简,“连坐法”三个字在夜色里渐渐隐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忽然想起石敢爹娘的坟头,新草已经漫过石碑,少年昨日去添土时,在碑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法”字,说是“让爹娘知道,有人替他们撑腰了”。
“君上,”商鞅单膝跪地,竹简顶在额头,“臣愿以连坐法自缚——若新法推行十年,秦国仍未富强,臣请受五马分尸之刑,九族同坐。”
秦孝公扶起他时,远处的火光正映在两人眼中。“别说傻话。”他拍了拍商鞅的背,龙袍的金线在暮色中闪了闪,“十年后,寡人要与你在河西故地,用新铸的量器分酒喝。到那时,再让史官把这连坐法的来龙去脉,写进《秦记》里。”
晚风掠过土台,卷走最后一缕松烟。商鞅怀中的竹简忽然发烫,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望着 —— 有山甲娘喝药时的泪眼,有石敢练剑时的汗滴,有渭水河畔老妇人抱着孙儿的臂弯。这些被旧法碾碎的身影,正借着新法的微光,一点点直起腰来。
远处的更夫敲起了初更,梆子声穿过街巷,撞在南门那根青冈栎上,发出嗡嗡的回响。那声音里,藏着秦国即将破晓的重量。
又是一夜长谈,两人的目光在夕阳中交汇,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那声音像渭水的浪,拍打着秦国干裂的土地。白雪忽然觉得玉符发烫,里面映出的画面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抬起的手 ——那是百姓在欢呼,在叩拜,在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
而在栎阳大牢的阴影里,甘龙正用指甲在石壁上刻着字。狱卒借着微光看去,那些扭曲的笔画像是“血债”二字,刻得太深,连石屑都染成了暗红。他知道,南门的木头立起来的那一刻,旧时代的棺材,已经钉上了第一颗钉子。可他更清楚,棺材里的恶鬼,绝不会轻易闭眼。
(第十章完)
下章预告:
第十一章:垦草令下农田兴,奖励耕织万民勤
《垦草令》在栎阳推行三月后,商鞅亲自下乡核查,见渭水两岸新开荒田连片,农夫们按着新度量衡分粮,再无旧吏克扣。但秦西的沼泽地仍有大片荒地,只因奴隶们不敢脱离旧主。石敢带着新法文书前往宣示,却被奴隶主困在堡垒中。白雪感应到危机,寸光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旧时代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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