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缝隙漏下的阳光,在泥地上挪移着斑驳的光斑。 陈铭躺在干燥的草堆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残留的隐痛。
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如附骨之疽,虽比初醒时的濒死好上些许,却依旧沉重得让他连翻个身都需耗费极大心力。窗外隐约的鸡鸣和远处孩童的嬉闹,构成了这偏僻村落最平凡的背景音,与他曾经历的血雨腥风、时空乱流格格不入。
草帘被轻轻掀开。 小石头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几乎清澈见底的稀粥,零星漂浮着几片野菜叶子。他瘦小的身体努力保持着平稳,黝黑的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陈大叔,喝点粥吧。”小石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对长辈的尊重和小心翼翼的关怀。他将陈铭的头小心地托起一点,靠在自己单薄的肩上,然后舀起一勺几乎不见米粒的粥水,仔细吹了吹,才送到陈铭唇边,“小心烫。”
温热的液体带着野菜的清苦滑入喉咙,一丝微弱的暖意勉强熨帖着空乏的脏腑。陈铭的目光落在小石头脸上,那孩子专注的神情和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让他心头微涩。
喝完粥,小石头没有立刻离开。他抱着膝盖坐在陈铭旁边的草堆上,小小的身影在破败的茅屋里显得有些孤单。他看着漏进来的那缕阳光,眼神有些飘忽,带着孩童式的憧憬和迷惘。
“陈大叔……”小石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你说,那些住在很高很高的山上,能飞来飞去,挥挥手就能把大石头劈开的……‘仙人’,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了?”
陈铭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们……肯定也不用怕王扒皮了吧?”小石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我看过他家的护院,好凶的,鞭子抽人可疼了……他们是不是就是仙人?”
他转过头,望向陈铭,那双清澈如溪水的眼睛里,闪烁着最质朴也最强烈的渴望,混合着对现实苦难的懵懂理解:“陈大叔,我……我要是有一天也能变成仙人那样……是不是就能吃饱饭,穿暖衣,再也不用挨鞭子,还能……能让村里人都不那么苦了?”
成为“仙人”。 不是为了移山填海,不是为了长生不死。 仅仅是为了——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一点点,能为身边挣扎求生的人遮一点点风雨。 这简单到近乎心酸的愿望,从这个衣衫褴褛的孤儿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陈铭沉默着。 他能说什么?讲述修仙界的残酷法则?诉说力量带来的责任与枷锁?亦或是自己那跌宕起伏、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的经历?
看着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盛满了希望与祈求的眼睛,陈铭最终只是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他抬起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怜惜,轻轻地、缓慢地落在小石头有些枯黄的头顶,揉了揉。
没有言语。 所有的理解、悲悯,以及那份对生命顽强挣扎的敬意,都化在这无声的轻抚里。
小石头感受到头顶那带着暖意和安抚的手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像只寻找庇护的幼兽,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安心与期待的、有些羞怯的笑容。
陈大叔的回应,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和某种无声的肯定。
日子在清贫与缓慢的恢复中流淌。 小石头依旧每日去放牛,但身后多了个沉默的身影——陈铭。 恢复的过程慢得令人心焦。曾经浩瀚如海的力量彻底沉寂,唯有丹田最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在断裂的经脉缝隙间极其缓慢地流转、弥合。
这一点点灵力,带来的改变微乎其微:力气大约比一个久病的成年人略好半分,五感稍比常人敏锐一线。 对陈铭自身而言,这无异于从巨鲸变成了虾米。但对照顾他的小石头来说,陈大叔能自己慢慢走两步,能在自己忙碌时帮忙看顾一下,已是莫大的分担。
山坡上青草依依,几头黄牛悠闲地甩着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