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衣角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衫。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眼疏朗,唇角含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笑意,正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弯腰好奇地看着她。灯光昏黄,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是个书院里的学子。
嬴芷的脸瞬间烧得滚烫,羞窘、害怕、还有被撞破的难堪席卷了她。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逃跑,却被自己的破裙摆绊了一下,险些又摔倒。
那学子却朝她伸出一只手来。他的手很干净,指节修长,带着淡淡的墨香。
“吓到你了?”他的声音里笑意未减,却没有恶意,“我观察你三晚了,风雨无阻,倒是……颇有恒心。”
嬴芷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没敢碰,自己咬着牙踉跄站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活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吟。
“想认字?”他打断她的慌乱,直接问。
嬴芷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映着灯火、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她攥紧了衣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豁出去的颤抖:“想!”
她等着他的斥责,等着他叫人来把她这个偷窥的村姑赶走。
他却只是笑了笑,将手中的灯又往前递了递,照亮她沾了泥污的脸和那双因为渴望而异常明亮的眼睛。
“这墙角的狗洞确实不是读书处。”他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嬴芷愣住了,“我院子里有盏石灯,夜里还算亮堂。若你不怕辛苦——”
他略一停顿,看着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嘴唇,笑意加深了些。
“束修就不必了。每日散学后,你来帮我磨墨,顺便认字,如何?”
那颗脑袋点得又急又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急切,仿佛慢上一眨眼的功夫,眼前这唯一的指望就会烟消云散。
“我磨!我磨得可好了!”她急急地保证,声音都变了调,其实她哪里磨得墨,只怕连真正的砚台都没摸过几回,以前她上读书那会,是家里最穷的时候,写字只能用炭灰、锅底灰。
闻昼看着眼前这姑娘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日子忽然就有了奔头。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尽,嬴芷就背着个破旧的竹篓钻进了村后的山林。露水打湿了她破旧的裤脚,荆棘刮破了手背,她也不在乎,眼睛只盯着树根下、草丛里,仔细辨认着能换钱的宝贝。胖嘟嘟的山菌、红艳艳的野莓、还有那些能入药的草根,她都小心翼翼拾进篓里。
晌午最晒的时候,她蹲在集市角落,守着那一点点山货,眼巴巴望着过往的行人,用细弱的声音怯怯叫卖。几枚铜板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着的是一整晚的期盼。
日头一偏西,她就急着赶到溪边,撩起清凉的河水,把白天沾上的泥土草屑仔细洗净,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湿漉漉的手在旧衣上蹭干,再郑重其事地掏出那本用布条勉强捆着的《千字文》,快步走向那座安静的小院。
她从不进院门,只乖乖蹲在院外墙角那盏粗糙的石灯下。闻昼有时在院里看书,有时在写字,听到窸窣动静,便会端着油灯或握着书卷走出来。
教学随性得很。他或许正好读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便就着石灯昏黄的光,指尖蘸了杯里冷掉的茶水,在冰凉的石板面上划出“云”和“雨”的模样。水迹淋漓,笔画却清晰。
“云气升腾,遇冷则成雨;寒露凝结,便化为霜。”他声音不高,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嬴芷却听得屏息凝神,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掉一个字一个笔画。那水写的字迹很快会被夜风吹干,她却觉得那形状死死刻进了自己脑子里,比用刀刻的还深。
她学得贪婪,像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拼命汲取着每一滴落下的甘霖。那些僵硬冰冷的方块字,从他口中念出,仿佛就活了过来,有了声音,有了形象,有了山川雨露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