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等在嬴水镇的嬴娡和茗蕙而言,连这家书也是奢望。
边关战事吃紧,男人一批批地送上去,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都回不来。她们家里的、相关的男人也在其中。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还能安慰自己,人还活着。
这日傍晚,嬴娡正蹲在院里生火,茗蕙坐在门槛上缝补。忽然,巷口传来马蹄声,两人同时抬头。
来的不是驿使,是个风尘仆仆的军汉。高大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铠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尘土。不是她们等的人,却是认得的——赵川的哥哥,赵乾。
“嫂子,”赵乾摘下头盔,露出黝黑憔悴的脸,“路过讨碗水喝。”
茗蕙忙去舀水,手微微发抖。茗蕙盯着他身后空荡荡的巷子,嘴唇抿得发白。
赵乾喝水很急,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看看这两个女人,又看看这过分安静的小院,喉结动了动:“嬴蟒他......上月还和我一起杀敌,好着呢。”
这话太苍白,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
三人沉默地对坐着。灶台上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稀薄的热气。
“你怎么回来了?”嬴娡终于问。
赵乾盯着碗里晃动的水影,声音沙哑:“我们老赵家,五代从军,六十多口人,都埋在了边关。朝廷体恤,让我回来筹备粮草,顺便......”他顿了顿,“娶个亲,留个后。”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念别人的事。
茗蕙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想起赵家那空了大半的祠堂,想起赵川说过,他们兄弟八个,如今只剩赵乾和他两个。
“这是好事。”嬴娡说,声音干巴巴的。
赵乾苦笑:“好事?我们赵家的男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在战场上。现在让我活着回来传宗接代,像种马一样。”
他突然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嬴蟒托我带的,他攒的军饷。”
布包落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茗蕙没有去碰。她看着赵乾铠甲上那道深刻的刀痕,从左肩划到右腹,想象着这一刀落下来时,嬴蟒是不是在旁边。
“他受伤了吗?”茗蕙突然问。
赵乾愣了一下,摇头:“没有,他灵活得很。”
他在说谎。嬴娡看得分明,他眼神闪烁的那一瞬,像极了之前有人战死时,来报信的那些士兵。
但她们都没有戳破。在这乱世,谎言有时比真相慈悲。
更何况七哥未必就是死了,很有可能只是暂时失去消息,……或者赵乾压根就见不着嬴蟒,他们都不在一个营区里。
这个赵乾和他弟弟赵川完全不一样,他还是比较善良的,她可能是看着这嬴家老小不易,编瞎话宽慰。而且这点钱很大概率也不是嬴蟒的军饷,很有可能是他自己的。
“留下吃饭吧,”嬴娡起身往厨房走,“烙饼,你爱吃的,我七哥在的时候你吃过的那个。”
赵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炊烟袅袅升起,混入暮色。三个人的影子在院里拉得很长,像在祭奠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而远方的烽火,依旧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如同那些暂时回不来的人,最后的目光。
赵乾离开时,月亮已经很高了。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若是......若是有新消息,我第一个来告诉你们。”
嬴娡点头,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茗蕙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嬴娡没有劝,只是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紧紧攥在胸前。
布包里除了铜钱,一无所有,没有任何有关于嬴蟒的个人物品。
夜还很长,而她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在这无休止的战争里,等待成了她们唯一的战场。
夜色如墨,嬴水镇的石板路上只余下更夫梆子声在巷弄间回荡。嬴娡提着食盒,青布裙裾扫过湿润的青苔,步履轻捷得不像刚在灶台前忙碌了整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