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降,校场上的尘土在夕阳余晖中缓缓沉降。嬴芷独自坐在兵器架旁,反复咀嚼着钱海棠日间那番话。
“武艺是筋骨,精神是魂魄。无魂之骨,不过行尸走肉。”
这些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掌心——这双手能挽强弓、舞长枪,在战场上取敌性命如探囊取物。可她从未真正想过,为何而战。
从前,她无处可去,从军不过是为了一隅安身之地、一口热乎饭食。武艺再精湛,也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让她与军营格格不入。而今夜,那层膜悄然破裂。
“保家卫国……”她轻声念着这四个字,第一次感受到它们沉甸甸的分量。不是为生存所迫,而是发自内心的选择——她,嬴芷,就是庆朝的士兵。
这个认知如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自那以后,同袍们发现嬴芷变了。
晨操她最早到,夜巡她最晚归。同样是练枪,过去追求的是招式凌厉,如今却在每个突刺回旋间,思考如何更好地守护身后的同袍。同样是射箭,过去计较的是箭无虚发,如今在拉满弓弦时,想的却是如何一箭定乾坤,扭转战局。
变化悄然发生在每个细节里。她开始记得营中每个新兵的名字,会在夜巡时为新兵掖好被角,会在激战中为受伤的同僚多挡一刀。
这份转变很快在战场上得到验证。
三月后的凌云坡之战,庆军遭遇伏击。左翼阵线将溃之际,嬴芷率本伍士兵如一把尖刀插入敌阵。她没有贸然突进,而是据守坡地,以精准箭术连毙三名敌军什长,硬生生拖住敌军攻势,为霍将军的主力合围赢得宝贵时间。
“又是你,嬴芷。”庆功宴上,霍将军亲自为她斟酒,“临危不乱,有勇有谋。这是你第几次立功了?”
“回将军,第三次。”
霍将军颔首,当众宣布:“按我大庆军制,三功可擢升。即日起,嬴芷升任小队长,统辖五十人。”
没有欢呼,没有客套,嬴芷只是郑重地接过那枚代表小队长的铜符。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滚烫。
那晚,她在校场独自练枪到深夜。月光如水,枪尖划破夜空,每一式都沉稳坚定。
钱海棠不知何时来到场边,静静看完全程,才开口道:“现在的你,才算真正握紧了手中的枪。”
嬴芷收势,额头汗水晶莹。她望向这位领路人,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澈:
“校尉,我终于明白——当你知道为何而战时,手中的兵器才会有灵魂。”
从为生存而战,到为信念而战;从流离失所的孤女,到庆朝的小队长。嬴芷的将官之路,此刻才真正开始。
升任小队长的第三天,那股暗流终于涌到了明面上。
嬴芷正在校场边核对兵械册,身后便响起了几个不算恭敬,甚至带着些挑衅的脚步声。她回头,是以赵凤、孙秀为首的五六名老兵,都是与她同期入伍的姐妹。赵凤嘴角扯了扯,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训练的士兵都听见:
“嬴队长,恭喜高升啊。姐妹们就是有点不明白,论资历,我们谁也不差;论拼杀,谁身上还没几道疤?怎么老队长殉国,这位置就偏偏落你头上了呢?”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嬴芷身上。
嬴芷合上册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她理解这种不服,在军中,资历有时比军功更让人看重。解释是苍白的,唯有实力,才是最直接的语言。
“不明白?”嬴芷站起身,将册子放在一旁,走向校场中央的空地,“那就打明白它。”
她解下代表小队长的铜符,轻轻放在兵器架上,如同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配饰。然后,她拿起训练用的木枪,枪尖点地,目光如炬:“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赵凤脾气最爆,当即抄起一柄木刀:“嬴芷,你也太狂了!我来会会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