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深处的庄子,在夜色中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火,如同悬于天际的孤星。
嬴娡是被赵乾一路背上来的。他宽阔的背脊算不得多么舒适,山路颠簸,但至少免去了她最后一段的痛苦跋涉。她伏在他的背上,昏昏沉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胃里依旧翻江倒海,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痛无力。她想彻底昏睡过去,逃离这难受的境地,可缺氧带来的头痛和身体极度的不适,又让她无法获得片刻安宁,睡得极不踏实,眉头始终痛苦地拧着。
赵乾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之人的脆弱与痛苦。她细微的呻吟,她因难受而偶尔的轻颤,都透过相贴的躯体传来。他抿着唇,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生怕加剧她的不适。
终于到了庄子里最好的一间屋子,虽然陈设简单,但总算干净整洁。赵乾小心翼翼地将嬴娡安置在床榻上,她几乎是沾到枕头便又陷入了那种半昏迷的昏睡状态,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打来热水,亲自拧了帕子,细致地为她擦拭额角的冷汗和脸上的尘土。又吩咐人熬了清淡的米汤,试图喂她喝下几口,可她刚咽下去一点,便又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什么都吃不下去。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野,庄子里寂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穿过山林的低啸。
赵乾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看着嬴娡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伸出手,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就这样守着她,一整夜未曾合眼。烛火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疲惫却写满担忧的脸庞。山间夜晚寒凉,他不时探探她额头的温度,生怕她发起热来。每一次她因难受而发出细微的呓语或翻身,他都立刻紧张地俯身查看。
原本,她跋山涉水而来,他心中不是没有触动,甚至生出几分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盼。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能有所不同?
可眼下,看着她被高原反应折磨得如此虚弱,所有的杂念都被强烈的担忧取代。这地方,终究不是她该来的。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里的严苛环境。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去。赵乾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
他推开房门,对候在外面的管事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立刻收拾行李,准备行装……不,还要去准备稳妥的滑竿,再多派几个稳妥的人手。等娘子稍缓过劲,我们即刻动身,返回嬴水镇。”
不能再让她在这里硬撑了。什么维护感情,什么培养爱意,都比不上她的安危重要。
这趟艰苦的旅程,尚未开始,便已仓促地画上了句号。而他心中那点刚刚因她的到来而泛起的微澜,也再次沉入了心底,化作了更深的、无奈的叹息。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山间弥漫着湿冷的晨雾。
嬴娡在昏沉与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意识,发现自己再次伏在了赵乾的背上。不同于昨日的混沌,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眩晕感依旧清晰,但至少能模糊地感知到,他们正在下山。男人的步伐比上山时更加沉稳小心,尽量减缓着下坡带来的冲击,可她依旧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空空地抽搐着,只能无力地靠着他,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赵乾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动静,知道她醒了,却并未多言,只是低声说了句:“忍一忍,我们下山去董那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熬夜与疲惫的痕迹。
嬴娡连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他微湿的后颈上,复又闭上了眼睛。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为漫长难熬。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们才终于抵达了位于山脚下的董那田庄。
比起深处群山、条件艰苦的上那仁,董那田庄显然开阔平坦许多,屋舍也规整不少,虽仍显简朴,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严重的高原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