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远的上那仁田庄上,暮色渐沉。
赵乾居住的屋子陈设简单,他正沉默地将几件常穿的衣物和一些重要的文书、印章仔细地放入行囊中。动作不疾不徐,一如他平日处理事务般条理分明,只是那过分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随从小冼在一旁默默地帮着整理,大气不敢出。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什么:
“主子,我们这次回去……是要……?”
话到了嘴边,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要不要处理跟女家主的事?”——却像块烫手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口。他只能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寄希望于主子能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赵乾坤收拾东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短暂得仿佛只是错觉。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小冼,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然后,他像是没有听到任何问话一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件外袍折好,稳稳地放入行囊,系紧了袋口。
小冼的心随着他那一下停顿提到了嗓子眼,又随着他后续的沉默而缓缓沉了下去。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懊悔不已,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主子何等精明,家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了却一直按兵不动,如今突然决定回去,心中定然已有计较。主子不痛快,这是肯定的,自己怎么还敢妄加揣测,多嘴询问?
小冼噤若寒蝉,只觉得这暮色中的小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乾将行囊提起,掂了掂分量,目光投向窗外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依旧一言不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仁田庄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晨雾之中,赵乾便带着小冼,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马车行驶在返回嬴水镇的官道上,轱辘声单调地重复着。车厢内,赵乾始终闭目靠坐着,一言不发,脸上如同戴了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但跟了他多年的小冼,却能从这极致的沉默中,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以及那被深深掩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痛苦。
小冼偷偷打量着主子紧抿的薄唇和那即使在闭目时也微微蹙起的眉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嬴主子……她找了别的男人了。
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主子的心里。尽管主子从未表露,甚至可能自己都不愿承认,但小冼知道,他是在乎的。
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赵乾,才是嬴娡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的丈夫!即便他们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即便他常年在外,鲜少归家,可“丈夫”这个名分和尊严,是实实在在的。如今妻子闹出这样的丑闻,等于将他的脸面踩在了地上,更是对他作为一个男人尊严的公然挑衅和践踏。
这不仅仅是“不痛快”,这简直是剜心之痛,是足以让任何男人感到屈辱和愤怒的奇耻大辱!
小冼甚至能想象到,主子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只是他性子太过内敛克制,习惯用理智和冷漠来武装自己,才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选择了避而不见,独自消化这份巨大的冲击。
如今,他终于要回去了。
小冼不敢想象,当主子面对嬴娡时,会是怎样的场景。是冰冷的质问?是决绝的摊牌?还是……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车一路疾行,离嬴水镇越来越近。赵乾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仿佛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休眠火山。而那压抑在车厢内的低气压,让小冼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马车驶入嬴水镇的地界,熟悉的街景逐渐映入眼帘。然而,就在小冼以为会直接驶回赢府时,赵乾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慢些,颠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