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东暖阁内,鎏金鹤擎烛台上的烛火,因窗隙偶尔钻入的秋风而微微摇曳,将苏晚棠孤坐在紫檀嵌玉扶手椅上的身影,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江山万里图》缂丝屏风上,拉出一道沉凝而寂寥的暗影。
李德全悄无声息地退下后,殿内便只剩她一人。
那封带着独特火漆密印、由皇帝身边最隐秘的“影卫”首领亲笔所书的八百里加急密信,此刻正静静躺在冰冷的书案上,像一块刚从炼狱之火中取出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气息,烫得她指尖发麻,心口抽紧。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再次拿起那几张薄却重逾千钧的麻纸。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早已刻入脑海,却仍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仿佛要从那仓促而刚劲的笔划里,榨取出哪怕一丝一毫被遗漏的、关于他安好的信息。
“流矢……深入肩胛……失血过多……高热……一度昏迷……身体极度虚弱……”
这些词语,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无数把淬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眼里,刺入她的心底最柔软处。
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是漠北苦寒的风雪之夜,冰冷的军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那总是带着威严或对她独有的温柔笑意的唇,此刻干裂失血。
右肩胛处,厚厚的绷带下,是狰狞的伤口,或许还在隐隐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可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那个会在批阅奏折疲惫时,悄悄蹭到她的小厨房寻一碗热汤;
那个会因为她的“咸鱼”语录而忍俊不禁,眼底漾开细碎星光;
那个在立后大典上,不顾礼制,亲手为她戴上那顶精心改良、减重三斤的凤冠,在她耳边低语“棠棠,从此与朕共河山”的萧景珩……此刻正独自在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承受着如此巨大的伤痛与虚弱。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无力感。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贝齿深陷进柔嫩的唇肉里,一股清晰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
这细微的痛楚,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勉强从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心疼中挣扎出来,强行将喉间的哽咽和颤抖压了回去。
不能哭!苏晚棠,现在绝不是你可以软弱哭泣的时候!她在心中对自己厉声喝道。
目光扫过脑海中那依旧闪烁的系统面板,关于萧景珩健康状况的评估触目惊心:
「生命体征:稳定但虚弱。伤口状态:重度贯穿伤,感染风险高(68%)。身体机能指数:67/100(持续监测中)。建议:绝对静养,加强高蛋白营养摄入,密切监控体温及伤口愈合情况,建议使用更高等级抗菌消炎类药方(系统可提供优化方案)。」
那一行行飘红或黄色的警告标志,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面临的危险。
她的视线最终凝固在密信最后那力透纸背的几行字上:“……陛下伤情,干系国本,为防军心浮动、宵小作乱,对外严格保密,仅奏知皇后娘娘知晓。望娘娘稳朝局,安宫闱,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保密……仅奏知皇后娘娘知晓……”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如同念诵着某种咒语。
是啊,他是将整个后方,将他自身安危所系的最大秘密,都托付给了她。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也让她不能再有丝毫的彷徨。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带着烛火和安神香的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她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
她将信纸再次凑近跳动的烛火,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将那承载着惊心动魄消息的字句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一小撮蜷曲的、带着余温的黑色灰烬。
她看着那灰烬,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