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老陈说的“有我在”
,其实是句接力的话——当年老陈把这句话传给了赵磊和林风,现在,该轮到他们传给这群孩子了。
穿8号球衣的小子第一个站到点球点前,助跑时的脚步有点歪,像当年的王大壮,可射门的瞬间,腰板挺得笔直。
足球擦着门柱飞进网窝时,孩子们的欢呼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林砚的哨声混在其中,带着点破音,却格外响亮。
他望着球网里滚动的足球,忽然想起老陈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话:“哨子是给孩子们的坐标,只要这声哨响着,就有人等着他们回来。”
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胸前的星星铁片上,反射的光点在孩子们脸上跳,像老陈的眼睛,像赵磊眼角的光,像无数双藏着念想的眼睛,在时光里,亮得热气腾腾。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孩子们背上跳着碎金似的光斑,把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的红头绳照得亮。
那小姑娘跑得太急,辫子梢扫过地面的石子,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攥着的辣条“啪”
地掉在地上,包装袋摔裂了口,红油溅在青石板上,像朵突然绽开的小花儿。
她愣了愣,鼻尖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旁边穿蓝背心的男孩立刻停住脚,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包没开封的辣条,“撕拉”
一声扯开,硬是把大半塞到她手里。
男孩的手指油乎乎的,沾着前几天吃辣条蹭的红油,小姑娘的指尖也沾着点泥土,两只小手碰在一起时,像两只刚偷吃完蜜的小蜜蜂,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老陈总说,孩子的手最干净。”
赵磊的声音轻得像槐树叶的沙沙声,“那年李明偷拿了家里的钱买辣条,被他爸追着打,躲在树后面哭。
老陈把他拉出来,用自己的手绢给他擦脸,说‘知道你想分给队友吃,下次跟叔说,叔这儿有’。”
他弯腰捡起片落在脚边的槐叶,叶尖还带着点新鲜的绿,“后来那孩子每天放学捡废品,把钱还给老陈,老陈又偷偷把钱塞进他书包,说‘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树影里,小姑娘举着男孩分的辣条,突然往他嘴里塞了一截,两人的笑声惊飞了停在低枝上的麻雀。
林砚忽然想起数据库里的“学员行为记录”
,其中有条标注着“风险提示:李明存在偷窃倾向”
,后面附着老陈手写的批注:“他只是想让大家都尝尝甜”
。
当时他觉得这批注太感性,此刻看着树底下分享辣条的两个孩子,才明白有些行为,从来不能用标签定义。
风把槐花香吹得更浓了,像给空气撒了把糖。
林砚注意到树干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名字,最上面那个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浅,是“陈”
字,下面跟着“赵磊”
“林风”
,再往下是些更小的字迹,想必是后来的孩子们刻的。
这些在“场地维护规范”
里被定义为“破坏公物”
的痕迹,此刻却像串生长的年轮,记着谁曾在这里奔跑,谁曾在这里分享,谁曾在这里把小小的善意,像槐花一样撒给身边的人。
“你看那树洞里的糖纸。”
赵磊指着树干中段的树洞,里面塞着些五颜六色的糖纸,被风一吹轻轻颤动,“老陈总爱往里面塞糖,说‘谁不开心了就来拿一颗’。
有次王大壮输了球哭鼻子,从树洞里摸出颗水果糖,糖纸都化了一半,他却说比啥都甜。”
穿8号球衣的小子不知何时也凑到树底下,蹲在小姑娘旁边,三个人头挨着头分吃那半袋辣条。
阳光透过他们的指缝漏下来,在辣条上投下细碎的光,像老陈当年偷偷放在孩子们口袋里的惊喜。
林砚忽然觉得,这棵笨笨的槐树,其实是个藏满了温柔的树洞——藏着没说出口的歉意,藏着分享的快乐,藏着那些被算法忽略的、孩子们之间最纯粹的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