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入其中。迎面而来的,是无数道锐利的、充满了审视与戒备的目光。这里的每一个校尉,都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猎豹,看似慵懒,实则随时准备扑杀。穿过前堂,进入一间专供他们这些高级校尉使用的签押房,那股令人窒身息的压抑才稍稍缓解。
高远解下腰间的绣春刀,用一块鹿皮,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刀身在烛火下反射出森白的寒光。
“翁父这次,动了真怒。”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沈十正在更换一身便于远行的便服,闻言动作一顿。“一个江南的商贾,几架水车,何至于此?”他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解。
“你不懂。”高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一丝凝重,“这不是水车的事。这是‘规矩’的事。在翁父眼里,天下万物,都必须在规矩之内。那方家,踩过界了。”
他将绣春刀缓缓归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这次去江南,不是办案,是去灭火。在火星子烧成燎原大火之前,把它踩灭。”他看着沈十,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辈对后辈的、冰冷的告诫,“收起你的功名心。到了那里,我们是聋子,是瞎子。只看,只听,把看到听到的,一字不差地带回来。翁父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绝对的掌控。明白吗?”
沈十心中一凛,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他知道,这次看似简单的调查,其背后的凶险,远超任何一次抓捕朝廷命官。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一个看不见的、名为“失控”的幽灵。
两日后,一艘不起眼的漕船,悄然驶离了通州码头,汇入了京杭大运河那繁忙得如同蚁群的水道之中。高远与沈十,换上了寻常商贾的装束,混迹在船舱之中,如同两滴水,融入了这条奔流不息的、帝国的经济命脉。
这段南下之旅,成了一场无声的、充满了视觉冲击的田野调查。
在运河的北段,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缓慢失血的帝国。沿岸的卫所,本应是拱卫京畿的坚固堡垒,此刻却大多颓败不堪。他们亲眼看到,本应在校场操练的军户,却被军官驱使着,在官田里种菜,甚至出河捕鱼,俨然成了将领的私人家奴 。船只经过一些小镇,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拄着长枪,在酒馆门口醉醺醺地与人斗殴。那股弥漫在北方的、属于军事力量的腐朽与衰败,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然而,当船只越过黄河,进入江南水乡的范围时,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从一幅灰败的残卷,猛然翻到了一页流光溢彩的泥金画册。
河道变得愈发开阔,两岸的景致也愈发繁华。一座座富庶的市镇,如同珍珠般被运河串联起来。水面上,满载着丝绸、瓷器、棉布、粮食的商船往来如梭,帆樯如林,几乎要遮蔽整个河道 。岸边,是连绵不绝的桑田与棉田,是鳞次栉比的丝绸作坊与染坊。空气中,不再是北方的尘土与萧瑟,而是充满了水乡的湿润、稻米的清香和一种属于财富的、令人迷醉的甜腻气息。
“这里,才是大明的根本。”沈十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繁华,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不,”高远的声音,却如同冰块般冷硬,“这里,是朝廷的钱袋,也是朝廷最大的隐患。”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码头上忙碌的、赤裸着上身的精壮纤夫,扫过那些在酒楼茶肆中高谈阔论、衣着华丽的商人。
“你看这些人,他们敬畏的,是银子,是东家,是商会的规矩。他们有几个人,还记得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的皇上?”
沈十默然。他明白了高远的意思。他们这些来自北方的、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器的“飞鱼”,此刻进入的,是一个拥有着自己独立运转法则的、庞大而富庶的经济生态系统。他们此行,不仅仅是调查一桩案件。
这是一次入侵。一次代表着中央集权的、衰朽的政治力量,对正在蓬勃生长的、离心的经济力量的入侵。
苏州,这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