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藏的恐惧。
他不是在为自己求一条生路。他是在为一个来自未来的、孤独的灵魂,在这片充满了恶意的蛮荒之地,寻找一个可以栖身的巢穴。
所以,他必须赌。用他方家三代人积累下的万贯家财,用他自己这条早已活够了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却又至关重要的可能。
思绪辗转间,他已穿过了大半个西城。一座不起眼的二层茶楼,出现在街巷的尽头。那块写着“悦来”二字的招牌,早已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在寒风中“吱呀”作响,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他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喧嚣的、充满了虚假幸福的红尘。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混杂着冰雪与恐惧的寒气,尽数压入丹田。
他推开了那扇门。
赌局,开始了。
茶楼之内,与方敬堂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截然不同,竟是一片热气腾腾的、充满了底层生命力的喧闹。
这里不是文人雅士品茗论道的清雅之所,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嘈杂的驿站。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被反复冲泡后散发出的苦涩草木味,混杂着汗水、烟火和廉价点心的油腻气息。十几张油腻的八仙桌,被挤得满满当当,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他们用粗劣的陶碗喝着滚烫的茶水,大声地谈论着家长里短、市井奇闻,偶尔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堂倌们则端着巨大的铜壶,在狭窄的过道间穿梭,用一种近乎于杂耍的技艺,将滚烫的开水精准地注入客人的茶碗中,水柱拉得老高,却滴水不洒 。
方敬堂的目光,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踏入这片“丛林”的瞬间,便已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青布棉袍的中年人。他独自占着一张桌子,面前只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残茶。他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方敬堂知道,这副看似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伪装。他的坐姿,背靠墙壁,面向门口,将整个茶楼的动静都纳入眼底,这是一个完美的、进可攻退可守的战术位置。
他便是于谦府上的管家,李安。一个在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一笔,却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小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