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统十年,除夕,京城。
接连三日,苍穹仿佛撕破了它的面纱,将无穷无尽的鹅毛大雪倾泻向人间。放眼望去,天地间已被一种近乎蛮横的苍白彻底吞噬,万物失语,陷入一种庄严而可怖的死寂。帝国的核心——那座巍峨的紫禁城,此刻正如一头蛰伏于苍茫雪原之上的史前巨兽,以其沉默的、庞大的身躯,承接着来自天地的凛冽威压。昔日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尽数被厚重的积雪吞没,所有象征皇权的金碧辉煌都被这纯粹的素白覆盖,只留下一片连绵起伏的、宛如巨大陵寝穹顶般的轮廓,冷漠地矗立于苍穹之下,仿佛正为某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提前举行着一场寂静的葬礼。
环绕宫城的护城河,早已失却了往日的波光,凝固成一道僵卧的、玉白色的深刻伤疤。厚厚的冰层不仅禁锢了流水最后的喧哗,更仿佛冻结了时间本身。寒风从遥远的塞北莽原呼啸而至,毫无阻碍地掠过冰面,卷起细碎的雪末,发出如同鬼魅低泣般的呜咽。这风里,似乎还糅杂着关外草木彻底枯败后的腐朽气息,以及一种更为遥远、更为不祥的预兆——那是瓦剌铁骑战马特有的腥膻,与兵刃上钢铁的冰冷寒意。这微弱的讯号,足以令帝国在深夜的龙榻上惊坐而起,却丝毫未能惊动京城里沉醉于太平的芸芸众生。
然而,这足以令金石迸裂的酷寒,却意外地未能冰封住北京城的脉搏。岁末的临近,反而将市井的繁华推向了一种近乎于癫狂的极致。熙熙攘攘的人流,比平日更加稠密,如同倾巢而出的蚁群,将每一条街巷都堵塞得水泄不通。各家食铺的蒸笼里,冲天而起的白汽携带着肉馅与芝麻油的浓烈香气,甫一冒出便在冷空气中凝成霜雾,却依旧霸道地钻入每一个行人的肺腑。货郎们的叫卖声虽被寒气冻得有些发僵,却愈发卖力地穿透风雪,与孩童们追逐鞭炮的嬉闹、妇人们为了一文钱而锱铢必较的尖锐嗓音,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就在这一片混乱与鲜活之中,一位身披猩红斗篷的富家小姐,在仆婢们的精心簇拥下,于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贩前驻足。那用晶莹糖稀包裹着的鲜红山楂,一串串插在草垛上,在漫天皆白的背景中,灼灼燃烧,恰似一团团不肯屈从于严寒的、跳动着的火焰。
这头孤独的巨兽与这口沸腾的熔炉,仅仅一墙之隔,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宫墙之内,年味是一种被精心规划的、冷冰冰的仪式。各处宫门早已换上了崭新的春联,安放了描绘着钟馗神威的绢画,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肃穆,却唯独缺少了人的温度 。数千盏宫灯高悬于檐下,那红色的光晕投射在皑皑白雪之上,映出一片瑰丽而又寂寥的胭脂色,如同美人脸上没有温度的妆容。这里的一切,都在宣告着一个庞大权力机器的正常运转,却也无声地诉说着它与墙外那片鲜活土地的隔阂。这巍峨的宫墙,早已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屏障,它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一个沉浸在天朝旧梦中的孤家寡人,与一个充满了勃勃生机却又危机四伏的真实人间,彻底分割开来。这种割裂,正是帝国肌体深处最致命的病灶:一个日渐空洞的头颅,驾驭着一具躁动不安却又群龙无首的庞大身躯。
墙外,却是另一番景象。年味,是一场盛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感官盛宴。灯摊,是这场盛宴中最耀眼的主角。油纸糊就的金鱼灯,鳞片在烛火下闪着金光,仿佛随时会摆尾游入这片雪做的海洋;造型各异的走马灯,内里的剪影追逐旋转,上演着一出出无声的悲欢离合;更有那寓意吉祥的白菜灯、象征富贵的元宝灯,琳琅满目,将整条街道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混杂着一种奇特的、属于新年的味道——那是百姓们为了驱邪避祟而燃烧的芝麻秸的焦香,是贴在门窗上那红纸葫芦的淡淡墨香,是一切朴素而又充满希望的信仰的味道 。这里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严,只有最赤裸、最鲜活的人间烟火。这烟火气,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真正的、生生不息的脉搏。
就在这片沸腾的烟火人间之中,一座名为“聚仙楼”的酒楼三层雅间内,却上演着一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团圆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