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统十一年,春。
江南的春,是一场被无尽的绿与水浸透的、温柔的酩酊,是天地间一场盛大而静默的沉醉。南翔镇,这座自梁天监四年便因寺而兴、素有银南翔之称的千年古镇,此刻正懒洋洋地舒展在初升的晨光与氤氲的水汽之中,如同一个刚刚苏醒的温婉女子,慵懒中透着说不尽的风情。薄雾如轻纱,从纵横交错的水网中升腾,漫过一座座弧度优美的石拱桥,缠绕着岸边垂柳刚刚抽出鹅黄嫩芽的枝条,将整个古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意里。那些枕水而居的粉墙黛瓦,在晨雾中褪去了清晰的轮廓,化作一幅写意的泼墨山水,唯有远处始建于五代的云翔寺双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塔顶的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叮当,仿佛是这座古镇悠长的呼吸,在向每一个倾听者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空气里弥漫着水乡特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泥土芬芳的气息,这气息混杂着家家户户早起生火的淡淡炊烟味,还有从半掩的木窗里飘出的早茶清香,交织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提着竹篮去买菜的妇人,她们的吴语软侬如同这晨雾般轻柔。河埠头传来妇人捶洗衣物的清脆声,节奏分明,像是为这静谧的清晨打着拍子;摇橹的船夫拖着长长的吴侬软语,吆喝声穿透薄雾,在狭窄的河道间回荡,惊起一行白鹭,掠过水面,剪开一池碎银。更远处,有早起的渔人正在撒网,网在空中展开一个完美的圆弧,然后轻轻落入水中,荡起圈圈涟漪。
沿河的茶楼已经开始卸下门板,跑堂的小二麻利地擦拭着桌椅,准备迎接第一批茶客。从敞开的门扉里,隐约可见铜壶里冒出的腾腾热气,听见掌柜拨弄算盘的清脆声响。几个老人已经坐在临窗的位置,捧着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时不时地投向窗外流淌的河水,像是在守候着这古镇的每一个晨昏。街角卖糕团的小摊,蒸笼里飘出糯米的甜香,与河水的湿润气息、泥土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南翔镇独特的春日晨曲。
这是一幅活生生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江南春晓图》,宁静,富庶,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不忍惊扰这份安逸。阳光渐渐强烈,穿透薄雾,在水面上洒下万千金鳞,将古镇从睡梦中完全唤醒。然而即便在日渐明亮的天光下,这里依然保持着那份独有的从容与闲适,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历经千年沉淀下来的温润与安详。那些石桥上的刻痕,那些老墙上的斑驳,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都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座古镇在又一个春天里的苏醒。
然而,就在这片温柔乡的腹地,方家大院的后院深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狂野交响,正日夜不休地奏响。数十座新建的锻炉如同蛰伏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从北方运来的焦炭,喷吐出足以扭曲空气的炽热浪潮。赤裸着上身的精壮匠人们,挥舞着沉重的锻锤,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锵然”巨响与漫天喷溅的、如同流星雨般的火星。汗水、木屑、滚烫的铁腥与焦炭燃烧不充分的硫磺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这个初生工业时代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狂野味道。这里,是方家为北方边军打造精钢刀剑与甲胄的战争工坊 。
与这片喧嚣与狂热仅一墙之隔的,是另一处近乎于绝对静谧的所在。那是一间窗明几净的独立院落,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酒精的刺激性气味。方琅琊身着一身洁净的白麻布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正一丝不苟地指导着几名同样装束的年轻学徒,进行着一场更为精密、也更为神圣的创造。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排排新烧制出的、造型奇特的玻璃器皿。透过那尚不完美的、微带蓝色的透明器壁,可以看到里面盛放着的、如同琥珀般的液体。液体表面,正静静地生长着一层天鹅绒般的、美丽的蓝绿色菌毯。
这里,是盘尼西林——那个被她命名为“青霉素”的、足以逆天改命的神药的诞生之地 。一边,是锻造杀人之器的地狱熔炉;另一边,是培育救世仙药的无菌天堂。创造生命与毁灭生命,这两种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