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并非死去的灰,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病态的褐黄。如果说景国的京城是一座由理性、标准量块和白色蒸汽构建的“秩序之城”,那么利物浦,这座大英帝国通往世界的咽喉,便是一头正在疯狂吞噬着煤炭、棉花与人类血肉的贪婪巨兽。正午的钟声刚刚敲过,但阳光依然无法穿透那层厚达数百英尺的煤烟与化学废气交织而成的“穹顶”。在这里,白昼是奢侈品,呼吸是一场与颗粒物的战争。
李怀安站在默西河畔的“阿尔伯特船坞”旁,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呢大衣。这件衣服的剪裁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高耸的衣领,双排铜扣,让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东方茶叶商,或是某个没落贵族家中负责采买的管家。但他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京郊的冰河上指挥过第一台纽科门蒸汽机安装、曾经在天津卫的海战中目睹过舰队覆灭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种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冷峻。
二十三年。距离那个名为“景”的东方怪兽在南澳岛觉醒,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李怀安的鬓角染上了霜白,背也微微有些佝偻。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试图为王振打造“神机”的技术官僚,也不再是那个被蒋梦俘虏后战战兢兢的阶下囚。现在的他,是代号“守夜人”的情报员。是景国安插在西方心脏里的一根刺。
“咳咳……”一阵裹挟着硫磺味的海风灌入喉咙,引发了他剧烈的咳嗽。他掏出一块早已变成了灰黑色的手帕,捂住口鼻。“该死的鬼天气。”他用一口流利的、带着伦敦东区口音的英语低声咒骂。
在他面前,默西河不再是一条河流。它是一条流动的、黑色的财富传送带。河面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船只,桅杆如林,仿佛一片枯死的森林在水面上移动。
但这片“森林”中,却混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异类。李怀安的目光越过那些传统的木质帆船,死死地锁定在河中心一艘正在逆流而上的黑色巨舰上。那是一艘全钢结构的战列舰。它没有风帆,甚至没有景国早期战舰那种标志性的明轮。它的船身修长而狰狞,吃水极深,仅仅露出水面的干舷就覆盖着厚重的、用铆钉拼接的装甲带。船身中央,两座巨大的炮塔并列,那粗长的炮管并非前装滑膛炮,而是显然经过精密加工的后装线膛炮。
最让李怀安感到心悸的,是这艘船的动力系统。它没有喷吐出滚滚黑烟。它的烟囱里只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燃油锅炉……或者是更先进的蒸汽轮机……”李怀安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这种技术,景国也不过是在五年前才刚刚实装到‘镇海级’巡洋舰上。英国人……怎么可能这么快?”
这不合常理。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那个商砚辞曾经在内部会议上提到过的“原定剧本”——此时的英国应该还在玩弄早期的蒸汽机,还在为是否放弃风帆而争论不休。但现在,那种充满暴力美学的钢铁怪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行驶在默西河上,像是在向东方的那个对手,发出无声的咆哮。
“看来,商相猜对了。”李怀安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景国发行的“工业通宝”银币,指尖感受着上面齿轮纹路的凹凸感。“这个世界漏了。漏进来的,不止是我们。”
利物浦的街道是泥泞的,混合着马粪、烂泥和工厂排出的废水。李怀安压低了帽檐,穿过一条挤满了爱尔兰劳工和断腿水手的狭窄巷弄。这里的空气不仅是浑浊的,更是一种浓烈的混合物:码头区潮湿的咸腥、远洋巨轮喷出的未燃尽煤油味、堆积如山的印度棉花散发的尘埃霉味、从西印度群岛运来的朗姆酒桶渗出的甜腻酒香,以及巴西咖啡豆与东南亚香料交织成的、令人眩晕的异国气息。
这是一种名为“殖民帝国”的味道。它是辉煌的,也是腐烂的。
他拐进了一家名为“生锈齿轮”的地下酒馆。酒馆里烟雾缭绕,巨大的铜制吊灯发出昏黄的光。但这里的客人讨论的不是女人和赌博,而是一种更狂热的东西。
“听说了吗?皇家学会昨天又发布了新成果!”一个满脸油污的技工,挥舞着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