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晨间的寒气混着雨丝,像无形的冰针刺入骨缝。
白桃一夜未曾合眼,那双曾解剖过无数冰冷躯体的眼眸,此刻清亮得吓人。
昨夜那双军用雨靴的压纹,如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内部稽查组,军统的影子,戴笠悬在所有特工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不追寻虚无缥缈的传说,他们只追猎活生生的人。
她终于彻底明了,祖父白景明布下的,是一个何其宏大而又悲悯的局。
那些在晨光中搬运丹引的蚁群,那个在梦中被授予古老歌谣的木匠,连同昨夜那呼应着歌声、险些被她引回正轨的地底阴火……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孤立的。
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正在通过它最原始的生命形式——走兽、飞蚁、凡人——进行着一场悲壮的自我修复。
这是一种“群体共守”的法门,将守护的力量分散于万物,而非系于一人。
可她,药王宗的承愿者,仍是这一切的枢纽。
每一次引动地气,每一次施展医术勘探地脉,都如同在漆黑的夜里点燃一盏明灯,为所有窥伺的豺狼指明方向。
被动等待,就是坐以待毙。
白桃走到书房那尊沉重的黄铜药碾前,这是祖父生前最常用的器物,碾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浸润着百年药香。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碾槽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依循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七次。
“咔哒”一声微响,碾槽的底部竟缓缓旋开,露出一个中空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张被蜡封得密不透风的油纸包。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图。
图以金陵城舆图为底,却未标注任何街道建筑,取而代之的,是用朱砂细笔描绘出的一副完整的人体经络图。
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如一张无形的巨网,覆盖在整座城市之上。
每一条经络的走向,都与山川河流暗合;每一个重要的穴位,都精准地对应着一处特殊的地理节点。
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蝇头小楷,笔迹苍劲:“子午流注,可代罗盘;人身即国,气血为疆。”
刹那间,白桃只觉一道天光劈入脑海,浑身血液为之沸腾。
原来如此!
这才是“秘卦宝藏”的终极真相!
宝藏并非埋藏于地下的金银财货,而是这套惊世骇俗的“人体堪舆术”!
药王宗的传人,就是活着的枢纽,行走于世的罗盘。
一呼一吸,可引动天地之气;一念起落,可影响风水格局。
这哪里是宝藏,这分明是一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沉重天命!
她将绢图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恐惧与炽热的决意在胸中交战。
既然他们要找一把“活着的钥匙”,那她就伪造一把给他们!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
白桃来到自家后院的药圃,这里种植着各种珍稀草药,也是她练习针法的清净地。
她故意在药圃靠西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挖了一个半尺深的小坑,从针囊中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尖在灯火上燎过,淬入一滴早已备好的无色液体。
这是“假死蛊”,一种古老的苗疆奇毒,本身无味,一旦埋入土中,遇地热蒸腾,便会散发出一股与阴火极为相似的能量波动,却无其实质性的伤害。
她将银针埋入坑中,又在周围松软的泥土上,不着痕迹地撒下了一层由七种花粉混合而成的“迷踪香”粉末。
做完这一切,她找到了正在指挥伙计们加固观象台地基的刘木匠。
“刘师傅,”她递过去一壶热茶,笑容温和,“这几日雨水多,山上的土怕是松了。我后院药圃边上有几棵老柏树,根扎得深,我想移几株过去,就栽在那片新翻的土坡上,帮忙固一固土。不知可否请师傅们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