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窗棂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色夜幕吞得干干净净。檐下那盏气死风灯被寒风扯得不停晃荡,昏黄的光碎在青砖上,像撒了把揉皱的金箔,风再一吹,又散成星星点点的冷光。
阁内倒暖得很,银丝炭在铜炉里烧得通红,火星偶尔从炉口蹦出来,落在青砖上烫出个浅痕,又很快凉透。可这暖意,却没烘散朱祁镇眉宇间那团沉郁 —— 像蒙了层灰的铁块,沉甸甸压在眉峰上。
朝堂上的争吵还在耳边绕。主战的拍着案喊 “当率京营直捣漠北”,主守的垂着袖劝 “应严守长城待敌疲”,两派吵得像沸水里的豆子,溅得满殿都是火星子。可吵归吵,真要扛住也先那五万铁骑,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王瑾垂手站在阴影里,像块融进墙角的墨。他穿着身深灰直裰,袖口磨得发毛却浆洗得干净,只有朱祁镇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才会悄悄抬眼 —— 眼尾有条浅疤,是当年在浣衣局护着朱祁镇挨的,此刻那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透着股静候指令的专注。
朱祁镇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份大同急报。军报的边角被翻得发毛,纸页上 “五万铁骑压境” 那几个字,被他指尖的温度焐得发皱,像极了前世大同城头将士凝固的血痂。也先这股兵锋,来得比记忆里还快,像片遮天的乌云,不光压在北疆防线上,更压在他这皇帝的心头。
朝臣们能吵,能为了派系得失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能躲在 “祖制” 后面拖日子。但他不能。他是大明这艘船的舵手,惊涛骇浪要来了,他得先把锚抛下去,把帆扯起来 —— 哪怕水面下要拼尽全力,也不能让船翻了。
“不能再等了。”
朱祁镇的声音突然打破暖阁的静,不算高,却像块冰砸进温水里,让空气都颤了颤。他抬眼看向王瑾,眼底没了刚才的沉郁,只剩斩钉截铁的决断:“朝堂上的口水,淹不死瓦剌的骑兵。”
王瑾往前迈了半步,躬身时衣摆扫过青砖,没发出半点声响:“皇爷,朝中诸公…… 也是忧心国事。” 这话答得谨慎,既没偏帮哪派,也给那些争吵的臣子留了点余地。
“忧心国事?” 朱祁镇嘴角勾了勾,那笑意里带着点冷峭,“有些人忧心的是自己的乌纱,是派系的地盘,还有些人,抱着几百年前的‘祖制’当挡箭牌,忘了边关将士正顶着寒风守城,忘了大同城外那些百姓还没来得及往南撤 —— 他们等得起,这些人等不起。”
他豁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幅疆域图前。地图是用桑皮纸画的,边角用铜钉钉在木架上,北部那道蜿蜒的长城,用炭笔描了三遍,像条疲惫的灰龙趴在北疆。而大同、宣府两个镇,用朱笔圈了个圈,像龙身上被狼牙咬住的伤口。
朱祁镇的手指按在朱圈上,指腹蹭过纸页的纹路:“也先这小子,还是草原人的习性,想速战速决,抢了粮食人口就跑,学他祖宗那套‘闪电破关’的法子……” 他声音低了些,像在跟王瑾说,又像在跟自己脑海里的 “历史” 对话,“可他忘了,朕不是前世那个等着被围的皇帝。这次,朕不会给他做梦的机会。”
话音落时,他猛地转身,眼里的犹豫全没了 —— 倒像个对着复杂图纸的工程师,冷静得能算出每颗钉子的位置,又带着帝王掌控全局的威严。
“王瑾。”
“奴婢在。” 王瑾精神一振,手悄悄摸向腰间 —— 那里挂着个巴掌大的硬壳本子,封皮上刻着朵极小的莲花暗纹,是内厂专用的记事册,里面夹着的炭笔,是用松烟和桐油混了做的,写在纸上不晕墨。
“传朕密旨。” 朱祁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敲定钉子,“第一,给营造司大使赵铁柱 —— 让他从今晚起,京郊所有军工坊全转战时模式。工匠分三班,人歇炉不歇,重点造箭簇、弩箭、盾牌,先紧着大同、宣府的武库补。特别是那些标准化弩机的配件,必须按朕上个月给的图纸做,公差不能超过半分 —— 你跟他说,上个月讲武堂试射过,按这标准做的弩机,射程能多三十步,别让他偷工减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