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楼的二楼,窗子半开着,没有燃香。
只有一股极淡的,老旧木料被日光曝晒后的味道,干净又清冷。
陈玄盘膝坐在临窗的坐榻上,双目微阖,气息悠长。
适才炒豆儿进来问话,他让她自己看着办,只是想给她托托底。
这小丫头心思纯净,又对自己存着一份毫无保留的敬畏,是个极好的传声筒。
自己一个方外之人,总不能天天混迹于那些公子小姐的脂粉堆里。
可想想自己此次下山的使命,又不能不与这些人打交道。
炒豆儿,就是他放入这潭浑水里的一根线。
如今看来,这根线,已稳稳地牵住了半个贾府。
他的神识,早已铺满了整座宁国府。
此时,他能“看”到,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着登仙楼而来。
莺莺燕燕,环佩叮当。
为首的那个,竟是贾宝玉。
陈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以为,来的至多是林黛玉,再加一两个贴身的丫鬟。
没曾想,竟是把半个荣国府都搬来了。
这是来看病,还是来看猴儿?
陈玄摇头苦笑,事已至此,来就来吧。
片刻之后,楼梯处传来一阵细碎又杂乱的脚步声。
先是炒豆儿那张紧张得发白的小脸,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她看见陈玄安然坐在原处,心下稍定,连忙侧身,恭敬地将身后的人引了上来。
第一个踏上二楼的,是贾宝玉。
他一脚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声音仿佛一个开关,让他脸上那点惯有的纨绔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一双桃花眼,自踏上二楼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锁在陈玄身上,那眼神里面有好奇,有探寻,更有种寻到了同类的狂喜。
他觉得眼前之人不像个凡人,倒像是话本里画卷上走下来的真仙。
紧随其后的,是探春。
她不像宝玉那般外露,步履稳健,神色沉静。
一双凤眸锐利如刀,却又被一层静水深流般的从容所掩盖。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陈玄,而是极快地扫视着整个屋子。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到陈玄身上,那身万年不变素雅道袍,倒比宝玉的锦衣华服更让她顺眼。
迎春被半推半就地跟在后面。
她几乎是被人流裹挟上来的,头埋得极低,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她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只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
惜春则恰恰相反。
她一上来,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目光“唰”地一下便胶着在了陈玄身上。
她眼中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与向往。
宝钗走在人群中间,步履最是从容。
她姿态娴雅,面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仿佛不是来探访什么奇人,而只是来邻家串一次门。
而林黛玉,被众人簇拥在中央,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本就畏寒,这楼里清冷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面罩着的淡青色比甲。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长裙,身形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众人将她推到前面,她却微微侧身,想把自己藏在宝玉的影子里。
她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带着一种病兽般的警惕,飞快地扫视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她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方外之人能治她这病。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场兴师动众的闹剧,而她,就是那个被围观的、可怜的戏子。
她愿意来,仅仅是对这所谓“仙师”的一丝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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