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现在!寡人要炖最后一锅肉!要端上桌了!”
秦王稷猛地从王座上站起!
枯瘦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气势!
他指着范雎,手指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倒好!跟寡人说火候过了?!说锅要糊了?!说肉会咬人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血丝密布,如同濒临疯狂的野兽:
“他白起!是寡人的刀!是寡人的灶!是寡人手里最利的剔骨尖刀!寡人让他砍哪里!他就得砍哪里!
寡人让他炖什么!他就得炖什么!什么时候轮到……轮到一把刀!来教寡人怎么掌火候了?!!”
“反了!”
秦王稷发出一声如同夜枭啼血般的尖利咆哮!
震得范雎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以为他是谁?!功高震主?!拥兵自重?!寡人给他的!寡人就能收回来!”
秦王稷猛地抓起王座旁案几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酒爵!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酒爵四分五裂!
残酒混合着青铜碎片飞溅!
如同炸开的血肉!
“传寡人旨意!”
秦王稷的声音因暴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夺!白起武安君爵!褫夺一切封赏!”
“即日!逐出咸阳!”
“发配!”
他眼中凶光爆射,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死死盯住虚空,仿佛白起就在眼前:
“杜邮亭!”
杜邮亭。
这名字听着像个歇脚的地方,实则是个废弃多年的旧驿站。
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歪斜在官道旁,屋顶茅草稀疏,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被剥了皮的骷髅。
寒风毫无阻碍地穿过破败的窗棂和墙壁缝隙,发出呜呜的鬼啸。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混合着枯草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踩上去软塌塌的,散发着一股霉烂和土腥的混合气味。
没有炭火。
没有酒。
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床榻。
只有墙角一堆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干草,勉强算是能躺的地方。
白起独自一人,站在最大那间土屋的破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
寒风卷着雪沫子,毫不留情地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衣袍下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凉,甚至没有一丝被放逐的落魄。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
他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青铜令牌——“武安”。
曾经号令千军万马的信物,如今,只是一块失去光泽的废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五指。
粗糙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坚硬的令牌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然后。
他松开了手。
“啪嗒。”
一声轻响。
令牌掉落在脚下厚厚的、肮脏的尘土里。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他不再看那令牌一眼。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通往咸阳的官道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雪的呜咽,如同送葬的哀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