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老师第一次翻看我“虚数之树”演算稿时的模样。
他指尖捏着纸页的力度很轻,指腹却反复摩挲着那些复杂的星轨公式,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眼里亮着的光,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在学界,老师的器重从不是空泛的赞许:他会把珍藏的典籍文献偷偷塞给我,会在深夜的实验室陪我修正数据偏差,连当年我因质疑权威与规则被排挤时,也是他拍着我的肩说“规则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所以当“虚数之树”学说在银河学界掀起波澜时,我并不意外。
那些在实验室熬到天明的演算、在星舰舷窗边对着星空发呆的顿悟,终究没有白费。
同行的惊叹声、研究所递来的特权通行证、甚至连曾经质疑我的老学者,都开始主动为我引荐资源。
那时的我,站在堆满文献的书桌前,指尖划过光屏上跳动的数据流,总觉得自己触到了知识殿堂的穹顶。
可这份志得意满,很快就被一份泛黄的古籍打碎。那是我在星际废墟里找到的残卷,上面记载着上古文明的星象学理论,墨迹早已斑驳,末页还留着前人潦草的批注。
“此理若传,需以万册典籍为基,然战火焚书,终成绝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拂过纸页的破损处,忽然生出一阵刺骨的无力——宇宙间的知识像散落在星海的碎钻,有的被战火吞噬,有的随文明湮灭,有的则困在无人问津的文献里,等着被时间磨成尘埃。
“要是有一座全知的图书馆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正对着光屏上流失的百年数据发呆。不是陈列书籍的普通馆舍,是能收纳所有文明的智慧、所有星体的规律、所有未被发现的真理的容器——一台能承载全银河知识的星体计算机。
这个想法像藤蔓般缠住我的思绪,我开始熬夜绘制蓝图,把星轨数据转化为计算机的核心代码,连吃饭时都在演算能量供给的公式,指尖常年沾着墨水,光屏上的星图标记贴满了整个实验室。
工程交付前的那个清晨,我揣着加密的核心数据,去了老师隐居的星球。
我们已有二十年未见,他住的茶室还和当年一样,木架上摆着我学生时代送他的陶杯,只是杯沿多了道细缝,老师的鬓角也全白了,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撒了把碎星。
我没急着掏数据,只是给他斟了杯热茶,水汽模糊了他的老花镜,也模糊了我话里的忐忑。
“老师,我不是来问数据对不对的,我是想知道……要是真做成了,后果会是什么?”
老师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眼神慢慢沉了下去——那不是愤怒,是种掺着惋惜的不安,像看着自己亲手栽的树,长出了偏离轨道的枝丫。
“资质平平的庸人,”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会因为解了个几百年的难题就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摸到了天;天资聪颖的逸才,会踩着‘逻辑’的钢丝走,知道哪步该停,哪步该退。”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得像当年批改我作业时一样。
“可你不一样。你明知道那根‘逻辑’的绳索是护着你不坠深渊的,却偏要亲手剪掉它——你想带着全银河的知识一起坠下去,借着那股冲击力,去碰你眼里‘知识的边界’。”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茶杯在桌上磕出轻响,“你现在做的不是研究,是在渴望颠覆!我警告你,你会收手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老师没等我回答,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顶他戴了几十年的呢帽——帽檐还沾着当年星际旅行时的星尘,内衬磨出了毛边。
他伸手,把帽子轻轻扣在我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我看向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眼里的错愕与愤怒。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凉,却在触到我额头时,轻轻顿了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