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塌梁,匾额变卖,如同抽掉了赵家屯旧秩序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支柱。那轰然倒塌的,不仅是几根朽木、几片碎瓦,更是一种延续了千百年的、以男丁血脉和宗法伦理为基石的生活方式与信仰体系。废墟之前,人心惶惶,却也空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
往日里,遇到这等“伤及根本”的大事,屯民们,尤其是男丁们,定会聚集在祠堂前(哪怕只是废墟),在族老的带领下,焚香祷告,祈求祖宗保佑,商议如何重建。但如今,祠堂已成危房,族老威信扫地,男人们大多沉默地蹲在自家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抽烟叹气,眼神里是迷茫和一种深重的无力感。祖宗似乎并未保佑他们渡过蝗灾,宗族也未能给他们带来温饱,那这祠堂,修与不修,意义何在?
就在这片精神世界的废墟之上,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新的寄托,却如同春雨后的野草,悄然滋生,顽强地探出了头。
立身堂,这个曾经被视为“女子胡闹”的所在,自从御赐金匾高悬门楣之后,已然成为赵家屯实际上的核心。它不仅组织生产、分配粮食、调解纠纷,更在无形中,凝聚起一种超越血缘的向心力。尤其是对于屯中的妇孺老弱而言,这里已不仅仅是学习技艺、寻求庇护的地方,更是一种精神的依托。
这一日,并非年节,也非任何传统神只的诞辰。但立身堂的正堂,却被打扫得格外洁净。原本空置的北墙上,悬挂起了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像。
那画像上的神只,并非人们熟悉的观音大士、土地公婆,甚至不是任何典籍上有记载的仙佛。那是一位面容慈祥中带着坚毅、衣着朴素如寻常农妇的女子形象。她梳着利落的发髻,身形并不娇弱,反而显得踏实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两样事物:右手紧握着一束饱满金黄的麦穗,穗头沉甸甸地垂下,象征着丰收与希望;左手则捧着一卷摊开的书册,书页上隐约可见“律例”、“田契”等字样,代表着规矩、法度与应有的权利。
画像下方,有一行清秀的小字:“稼穑娘娘”。
没有繁复的神光缭绕,没有威严的护法金刚,这位“稼穑娘娘”看起来是如此平易近人,却又如此不同凡响。她不像传统神只那般高高在上、只管接受香火祈求,而是将关乎生存的粮食(稼穑)和关乎公正的律法紧紧握在手中,仿佛一位指引着妇女们靠双手和智慧去争取幸福、守护权益的守护神与同行者。
这画像的构思,自然出自赵小满之手。她深知,人不能只靠粮食活着,尤其是在旧信仰崩塌之际,心灵需要新的锚点。而这锚点,必须与她们正在进行的抗争息息相关。
王二婶、刘氏、春兰等立身堂的核心妇人,此刻都肃立在画像前。她们的神情庄重,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彩。香案上,摆放着简单的供品:一碗新米,一碟野菜,几个煮熟的鸡蛋——都是她们亲手劳作所得,朴实无华,却心意至诚。
赵小满上前,点燃三炷细细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稼穑娘娘”慈祥而坚定的面容前。她没有念诵晦涩的经文,而是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如同与一位智慧的长者交谈般说道:
“娘娘在上,信女赵小满,携立身堂众姐妹,今日诚心供奉。一谢娘娘庇佑,助我等驱蝗保田,得续生机;二求娘娘指引,使我等女子,能如这麦穗,扎根土地,结实累累;能知律明法,持契立身,不受欺凌。愿我姐妹,皆能以汗换粮,以智护家,自立于世。”
她的祷词,没有祈求来世福报,没有跪拜虚无的恩赐,而是充满了对现世努力的肯定与对未来自主的期盼。
身后,王二婶、刘氏、春兰等人齐齐躬身行礼。她们或许说不出了这般清晰的话语,但那份感同身受的激动与认同,却清晰地写在每一张历经风霜的脸上。对于她们而言,这位“稼穑娘娘”,就是她们自己,是千千万万像她们一样在土地上挣扎、奋斗、渴望掌握自己命运的女性的化身!拜她,便是拜那份不甘屈服的精神,拜那靠劳动和智慧争取来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