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读传家”的匾额在昔日祠堂的门楣上挂稳,仿佛为这片荒芜的精神原野引来了第一缕活水。消息传出,在赵家屯及其周边村落引起了不小的议论。钦佩者有之,观望者有之,嗤之以鼻者亦不乏其人。在许多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识字是男子,尤其是士绅阶层的特权,泥腿子们,特别是女泥腿子,竟也想沾染墨香,简直是痴人说梦。
巾帼学堂的匾额挂了三日,室内桌凳擦得锃亮,赵小满甚至设法弄来了几刀粗糙的毛边纸和几方便宜的墨锭,但门槛却几乎被踏破——来看热闹的屯民不少,真正领着孩子来报名的,却寥寥无几。即便有些入了农社的妇人心动,也往往被家中丈夫或翁姑一句“丫头片子读什么书,不如多打捆猪草”给堵了回去。知识的藩篱,远比田产的界限更难打破。
这一日,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一个身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小小的、空瘪的书籍,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赵家屯。他叫周砚清,是邻县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家中田产早已变卖殆尽支撑学业,妻室前年病逝,如今孑然一身,靠给蒙童授课或替人写写书信勉强糊口,近日因原东家迁走而失了馆,无奈四处游荡,想寻个新的安身之处。
他早已听闻永安县赵家屯有个“巾帼农社”闹得沸沸扬扬,心中对此等“牝鸡司晨”之事颇不以为然,但人穷志短,想着此地或许急需识文断字之人,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一路行来,只见田畴整齐,沟渠分明,与他处灾后的凋敝景象大不相同,心中已暗暗称奇。
循着人声,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屯子中央,一眼便看到了那悬挂着“耕读传家”匾额的学堂。青砖灰瓦,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与旁边残破的祠堂主殿形成鲜明对比。更让他愣在当场的,是学堂内的情景。
只见宽敞的堂屋内,二三十个年岁不等的女童,穿着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净,正端坐在新制的矮凳上,仰着小脸,听着前方一位妇人讲解着什么。那妇人并非学究,而是农社的王二婶,她手中拿着的也不是经书,而是一根麦穗,正在讲述何时播种、如何除草。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眼神亮晶晶的。
周砚清站在窗外,一时看得呆了。他教了半辈子“之乎者也”,何曾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课堂?教书的竟是妇人,学的竟是农事!他本能地皱起眉头,觉得斯文扫地。
就在这时,学堂散课了。孩子们欢呼着涌出教室。其中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并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打着补丁的花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裹着的小包。她跑到王二婶面前,将小包高高举起,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涨得通红,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二婶婆婆!这是俺娘让带给先生的!是俺家今年分的新粟米,娘说,谢谢先生教俺认字,让俺……让俺也有机会摸摸书本!”
小女孩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小捧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粟米,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王二婶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微微发红,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接那粟米,而是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柔声道:“好孩子,这米你拿回去。学堂是农社办的,不收学费。你娘的心意,婆婆和社长都知道了。”
“不!”小女孩却固执地举着小手,眼神坚定,“娘说了,先生教知识,是天大的恩情。这米不是学费,是……是俺们的心意!娘还说,以前她想学认自个儿的名字,都没人教……”
窗外的周砚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捧在小女孩脏兮兮小手中、却显得无比洁净珍贵的粟米,听着那稚嫩却蕴含千钧之力的话语,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剧震!
“粟米……拜师……”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翻腾起自己半生求学的经历:寒窗苦读,悬梁刺股,为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拜过的老师,收的都是束修银两,何曾见过以劳作所得的粮食作为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