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地区的秋阳,在9月5日下午,似乎失去了一些热度,变得苍白而疏离。光线斜照在勒维尼以东那片刚刚挖掘成型、还散发着新鲜泥土腥气的战壕网络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漫长线条,如同大地肌肤上刚刚划开的、等待缝合的伤口。
连续多日的疯狂挖掘终于暂告一段落。士兵们瘫倒在战壕底部或防炮洞里,像一群被彻底榨干力气的牲口。极度的疲劳甚至压倒了恐惧,许多人几乎在放下工兵锹的瞬间就陷入了昏睡,鼾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壕沟里此起彼伏。
但这种寂静,并非安宁。
这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充满不祥预兆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远方,德军方向的炮击声不知何时起,变得零星而克制,最后几乎完全停止。这种反常的安静,比持续不断的轰鸣更令人心悸。
艾琳靠坐在一段相对干燥的壕壁旁,左耳的耳鸣在这种异常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尖锐。她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左臂,依旧酸痛,但似乎比前几日稍微好转了一些——或许是那点可怜休息的作用,也或许是身体在极度压力下被迫进行的最后调整。她看着身边蜷缩着睡去的露西尔,女孩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仍在无声地祈求或哭泣。艾琳将自己那件破烂不堪、但略厚实一些的外套轻轻盖在了露西尔身上。
她没有睡意。超载症带来的精神亢奋和深植于骨髓的警惕感,让她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彻底放松。她的目光扫过战壕:士兵们东倒西歪,脸上混杂着泥污、汗渍和疲惫至极的苍白。枪械随意地靠在壕壁,刺刀在苍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弹药箱散放在各处,敞开着,里面黄澄澄的子弹暗示着即将到来的消耗。
马尔罗中士沿着交通壕慢慢走来,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似乎敲在寂静的空气上。他脸色凝重,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前方德军阵地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那些沉睡的士兵,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自己步枪的背带,继续向前巡视。这种无声的警惕,比任何吼叫都更能传达紧张。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下午变成了黄昏,天空被染上了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色的橙红。没有风,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沉淀下来,混合着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令人作呕。
偶尔,会有士兵从噩梦中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寂静依旧,才又喘着粗气,重新瘫倒下去。每一次这样的声响,都会让所有醒着的人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扳机。
补给队送来了晚餐——依旧是简单的热汤和一块硬面包,但这次多了一点点肉干和额外的弹药。分发食物的后勤兵也沉默着,动作迅速,眼神躲闪,仿佛不愿在此地多停留一秒。这种异常的“丰盛”和补充,无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需要体力,需要弹药,马上。
夜幕终于降临,带来了寒意和更深沉的黑暗。士兵们被陆续推醒,进入指定的射击位置。睡眠无法驱散疲惫,反而增添了身体的僵硬和精神的恍惚。但命令是明确的:保持最高警戒。
露西尔也醒了,她瑟瑟发抖地挨着艾琳,大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圆睁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艾琳姐姐……太安静了……我好怕……”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冷而粗糙的小手。她能感觉到露西尔手心的冷汗和轻微的颤抖。她自己心中的弦也绷到了极致。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让她回忆起了阿登森林那个被迫停滞的夜晚,但这一次,预感更加凶险。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似乎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非自然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引擎在极远的地方怠速运转。是德军的柴油机甲在集结?还是运输车辆在调动?没有人能确定,但这种声音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偶尔,一颗照明弹会突然从法军或德军阵地升起,嘶叫着划破夜空,将惨白的光芒投射在下方的无人地带和铁丝网上,照亮那些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