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爬行到了十一月末。弗兰德斯的天空似乎永久性地染上了一种肮脏的铅灰色,阳光成了记忆中遥远而奢侈的概念。寒冷不再是偶尔的侵袭,而是成了常态,一种湿冷,能穿透层层湿透的羊毛军装,直刺骨髓。雨水依旧,只是有时变成了冰冷的雨夹雪,落在泥泞里,让一切更加污浊难行。
长久以来的战斗,像一把锉刀,反复打磨着所有人的神经。对于爱丽丝而言,炮击的恐惧并未消失,但其表现形式已经改变。最初那种让她全身颤抖、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惊恐,如今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当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再次响起时,她不再像受惊的兔子般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安全角落,也不会发出压抑的惊呼。她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条件反射般地、默默地贴近身后那被雨水浸泡得冰冷的沙袋墙或蒸汽骑士粗糙的装甲板,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体积,然后……等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在聆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嘈杂的音乐会。身体的颤抖从外在转向了内在,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补给线变得岌岌可危,后方运上来的物资越来越少,质量也急剧下降。热食早已是上个世纪的传说。他们的日常口粮缩减为两样东西:冰冷、凝结着白色油脂的咸牛肉罐头,以及硬得能硌掉牙的压缩饼干。那饼干需要用刺刀费力地敲碎,或者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能勉强下咽。因为没有稳定的前线,也缺乏安全的区域,生火煮热茶成了极度危险且被明令禁止的行为。失去了那口滚烫的、带着熟悉味道的茶汤,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与文明世界的温暖联系。他们只能就着雨水或水壶里同样冰冷的水,艰难地吞咽着这些毫无生气、仅能维持生命的东西。胃里总是感觉沉甸甸的,却又空落落的,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维修队的人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珀金斯淹死在那泥水坑里,戴维斯在上次的白刃战中永远倒下了,还有两个在一次突如其来的迫击炮袭击中受了重伤被送往后方的医院,生死未卜。原本还算充实的维修队,如今只剩下爱丽丝、老约翰和另外两个沉默寡言的士兵。人数的减少意味着每个人的工作量成倍增加,也意味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幸存者心头——下一个会是谁?
蒸汽骑士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几台在持续的战斗和恶劣环境中受损过于严重的,已经彻底报废,变成了巨大的、布满弹孔和锈迹的钢铁残骸,歪斜地倒在阵地后方,像史前巨兽的骨架。起初,看到这些曾经代表力量与技术的造物落得如此下场,爱丽丝还会感到一丝惋惜。但现在,这种情绪也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实用主义。在老约翰的带领下,他们开始系统地“肢解”这些报废的蒸汽骑士。这工作比日常维护更加艰难和危险。他们需要用撬棍、切割器和沉重的大锤,在冰冷的钢铁上作业,拆下任何可能还有用的部件:相对完好的轴承、未受损的液压管、尚能运作的阀门、甚至只是几块形状合适的装甲板。这些从“尸体”上取下的零件,被小心地(如果能称之为小心的话)分类存放,用来替换其他仍在战斗序列但状况不佳的蒸汽骑士身上的故障部分。
这就像一场怪异的器官移植手术,从一个死去的巨人身上取下零件,去维持另一个巨人苟延残喘的生命。爱丽丝的手上添了许多新的划痕和冻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油污和铁锈。她拆卸螺栓,搬运沉重的零件,动作机械而熟练,心中却毫无波澜。这些曾经需要精心呵护的精密机械,如今在她眼中,更像是一堆可以拆解、拼装的冰冷物件,唯一的目的是让它们能继续移动,继续射击,继续在这泥潭里消耗下去。
老约翰的变化最为明显。他话更少了,原本偶尔还会冒出的粗砺玩笑也彻底消失。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里似乎嵌满了洗不掉的泥污和油渍,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固执的专注。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几台尚能运行的蒸汽骑士身上。不再仅仅是故障后的维修,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日复一日的检查和维护。
每天,天刚蒙蒙亮(如果阴沉的天空能称之为天亮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