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站着礼部右侍郎兼册封副使钱谦益。这位素有清名的东林干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和为难。
“娘娘明鉴,” 钱谦益拱手,声音恭敬却透着无奈,“册立中宫,乃国之重典,仪轨森严,不可轻忽。按祖制,皇后凤舆需用紫檀为体,饰以金玉,由一百二十八名健妇抬行。翟衣需用江宁织造特贡云锦,金线需用足赤,珍珠需用合浦南珠,大小匀称,光泽莹润…内府报备,江宁贡锦年前已耗尽,合浦珠路因海寇猖獗,新珠迟迟未能抵京…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若仓促降等,恐…恐有损天家威仪,惹天下非议。”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柳青瑶的神色。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实情是物资确实紧张,辽东战事耗费巨大,内库早已捉襟见肘;试探则是想看看这位即将正位中宫的“准皇后”,是否如传言中那般出身市井、不谙礼制,会因此事与礼部、内府为难,甚至惊动陛下。
柳青瑶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翟衣袖口冰冷的金线。威仪?非议?她想起慈宁宫那些老封君们挑剔刻薄的目光,想起朱常洛肩上那副千钧重担。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以稀粥度日,浴血守城;户部、工部为了筹集军费军械焦头烂额…这个时候,为了她一个人的册封大典,去强求什么贡锦南珠?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看向钱谦益:“钱侍郎所言,本宫明白了。天家威仪,不在舆驾之奢,翟衣之华。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所求者,是江山稳固,黎庶安康。如今辽东将士在冰城血火中苦战,朝廷上下当以国事军需为先。”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凤舆,可用宫中旧存修缮,不必新造,抬舆人数亦可减半。翟衣所用金线,若足赤一时难筹,可用成色上佳之赤金替代。至于珍珠…” 她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拂过发髻间那支素雅的银镶珍珠小簪,“本宫这支旧簪上的珠子,虽非合浦名品,却也光润。翟衣之上,不必缀满南珠,择紧要处点缀数颗,取其象征即可。其余用琉璃、米珠替代,亦无不可。节俭用度,以充国用,方为真正的母仪天下。钱侍郎以为如何?”
钱谦益愕然抬头,看着柳青瑶沉静温婉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的脸庞,看着她发间那支并不华贵却意义非凡的小簪,再听着她那番“节俭用度,以充国用”的话语,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羞愧、敬佩、震撼…种种情绪交织翻涌。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娘娘见识高远,心系社稷,仁德泽被苍生!臣…惭愧!臣谨遵懿旨!定当妥善安排,务使册封大典庄重而不奢靡,合礼而符圣心!”
柳青瑶微微颔首:“有劳钱侍郎了。” 暖阁内凝滞的气氛,在她这番识大体、顾大局的言语中,悄然化开。
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通明,朱常洛仍在批阅奏章。王安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了柳青瑶在翟衣用度上对礼部的吩咐。
朱常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疼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青瑶…” 他低声唤道,疲惫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他起身,没有唤人跟随,只披了件常服外袍,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宫道,走向翊坤宫。
翊坤宫西暖阁的烛火还亮着。柳青瑶已卸下那半成的翟衣,只着一件素色的家常袄裙,正就着烛光,仔细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农政全书》,纤细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笔。侧影沉静专注,暖黄的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朱常洛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白日里朝堂的杀伐决断、辽东的血火煎熬、深宫暗藏的九幽蛇影带来的沉重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暖阁中的安宁与坚韧悄然抚平。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逢迎,只是用她最朴素的方式,守在他的后方,分担着他的重担。
他轻轻走了进去。
柳青瑶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