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雪刚停,密报便到了广州。我拆开火漆,纸面只一行字:“疫尽。”
搁下笔时,天已微亮。案前沙盘上,珠江口的水道被朱砂标出三道弯线,船坞位置钉着一枚铁钉。昨夜召来的工曹匠首蹲在旁侧,指节摩挲着图纸边缘,眉头未展。
“这铁骨撑得住海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木船尚且裂板沉底,何况这半铁不木的怪胎?”
我没有答话,只朝身后抬手。陈良副手捧着一具三寸长的模型上前,通体黑铁为架,外覆薄木,底部嵌着微型蒸汽机。我命人注水入槽,点燃炭炉。片刻后,机关启动,小船破水而行,在激流中连转三圈,未倾未散。
匠首俯身细看,伸手去摸接缝处的铆钉。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烫着。
“此非人力可逆之势。”他喃喃一句,站起身,解下腰间刻刀,往图纸一角划了个记号——那是岭南工匠认准活计的旧俗。
我点头,将《远洋航海图》摊开压于石砚之下。“即日起,造船厂立基。第一艘定名‘启航’,龙骨深八尺,载重千石,配双锅炉、螺旋桨推进,甲板设炮位四座。”
话音落,远处滩头已响起夯土声。百余名民夫列队而至,铁桩入地三尺,每敲一下,潮气都震得腾起。
李昭遣人送来最后一批疫苗清册时,我正站在打桩点中央。来使递上文书,双手微颤。
“大人,这是最后一县的接种名录。”
我接过,翻至末页,盖印齐全。合上后交还。“告诉李医令,防疫归防,今后重心在外。”
他迟疑片刻:“可是……南洋风涛险恶,舟楫难渡。”
“正因为难,才要造能渡的船。”我说,“天花能灭,海路也能开。”
他退下后,我转身望向海面。雾未散尽,但阳光已刺出一道口子,照在新立的旗杆上。那面青底金纹的工部令旗缓缓升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天午后,陈良副手带人进了营帐。他身后跟着百名水军精锐,皆是年轻力壮、识潮汐、懂罗盘的老卒。
“航海研习团已集齐,请先生训示。”
我取出六分仪,放在案上。“你们从前靠星斗辨方向,现在要用它测纬度。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定位,记入航志。洋流有势,风暴有兆,海水变色、鸟群异飞,皆是警讯。”
一名校尉皱眉:“若机器坏了呢?”
“机器会坏,海不会等。”我盯着他,“所以你们必须比机器更准。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每人独立完成一次珠江口至琼州的往返航行,误差不得超过半里。”
他们领命而去。当晚,训练便开始了。岸上燃起篝火,模拟灯塔信号;沙盘边架起木架,练习旗语传递。有人反复调试六分仪角度,直到指尖磨出血痕。
第三日清晨,工曹急报:钢板轧制不成。
“炉温不够,铁液不纯,轧辊数次断裂。”匠首脸色发灰,“现有工艺,只能出薄板,撑不起主梁。”
我当即下令:“调用铁路剩余钢轨,回炉重铸。成都机械坊七日内必须送出液压铆接器图纸,就地仿制。另发技工征召令——凡有铁艺、帆缆、轮机经验者,入厂即享双倍粮饷,并赐工坊一成干股。”
告示贴出当日,便有十七名外地匠人抵达。其中一人原是江东老船工,曾在孙权水师修过楼船,见了图纸竟当场跪下。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船了。”他抚摸着龙骨模型,声音发涩,“大人是要把汉人的船,送到天边去吗?”
我没有回答,只让他加入主结构组。
半月后,第一段铁骨架竖起。高达两丈,横跨三十余步,由十二根主梁拼接而成,铆钉密布如鳞。夜间施工不停,火把照得整片海滩如同白昼。锤击声此起彼伏,每一记都砸进泥沙深处。
就在这时,广州监工来了。
他姓徐,本地大族出身,早先对新政冷眼旁观。此刻却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