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工捧着断裂的钢筋退下,我起身走到案前。烛火映着桌上的《混凝土配比表》,纸面已被手指磨出几道痕迹。昨夜定下的比例必须今日验证——水泥三成,细砂两成,碎石四成,清水一成。不能再拖。
天刚亮,我就到了锦江南岸。引桥处已搭好木模,工匠们围着料堆站成一圈。工曹匠首蹲在地上,手里捏了把湿砂,眉头没松开。
“大人,这泥浆真能撑住车马?”他抬头问,“看着和稀粥差不多。”
我没答话,只朝灶口抬了下手。炉膛里火势正旺,铁锅中的沥青早已化开,旁边堆着成捆的麻丝。这是防裂用的,按新法要混进混凝土底层。
“倒料。”我说。
第一批石子倒入搅拌槽,接着是砂、水泥,最后缓缓加水。工匠们用长杆搅动,浆体渐渐变得稠实。我伸手蘸了一下,拉出一道灰线,颜色均匀,无颗粒沉淀。
“可以浇了。”
他们把料铲进木模,一层层铺平,每层都用夯锤压实。我在边上盯着,看浆是否渗入缝隙。第三层快完时,一名工匠脚下一滑,半桶料泼在已凝的面上。
“停。”我走过去。
那人脸色发白:“小的……小的马上清掉。”
我摆手:“别动。”蹲下查看。浆体未干,新旧交界处有微隙。若不管,日后就是裂口源头。
“凿开三寸,重新补浆。”我说,“这一段不算,重来。”
人群静了几息。没人说话,只有铁凿敲击的声音响起。
三日后,试验段完成。三十步长,一丈二尺宽,表面平整如石板。我命人牵来一辆满载铁锭的双轮车,来回碾压十趟。车轮过处,只留下浅痕,无一丝裂缝。
“凿芯。”我说。
工匠用钻具从中间取出一段圆柱状硬块。我接过来,指尖划过断面——密实无孔,石子嵌得牢固。
“合格。”我将样品递给工曹匠首,“全桥照此施工。”
主桥墩选址在江心最窄处。水流急,木架刚立起就被冲歪两次。第三次,我下令改用沉箱围堰。
石笼先抛入河底压稳,再把密封木箱缓缓下沉。箱体落定后,抽水机启动,蒸汽泵带动皮带轮转动,将江水一桶桶抽出。等箱内干涸,工匠们立刻绑扎钢筋骨架。
一根根九尺长的钢筋被运至江心,在箱中竖立排列,横纵交错,结成网状。节点处用铁丝拧紧,每一处我都亲自查验。少一扣,松一匝,都不行。
混凝土开始浇筑那日,我带人在岸边守了一夜。蒸汽泵持续供料,管口伸入箱内,浆体不断填满钢筋之间的空隙。每两时辰换一班人,不得停歇。
半夜雨落下来,不大,但风卷着打在脸上。模板一角出现渗流,灰浆顺着木缝滴出。我提灯过去,挥手叫停。
“拆开,补麻丝,重封。”
工匠冒雨作业,重新加固接缝。等恢复浇筑,天已微明。
七日之后,四个主墩全部出水。桥面梁架开始安装,仍是钢筋混凝土预制件,每段长十二步,在岸上提前浇好,用绞盘吊装合龙。
百姓起初不敢靠近。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那桥通体灰黑,像坟冢砌的。”
直到骑兵营奉命试通行。
两匹战马拉着战车驶上桥面,蹄声与车轮声在清晨回荡。车过中段,桥身稳如磐石,无颤无响。
消息传开,赶集的老农也把牛车赶了过来。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沉实的声响。一个孩子趴在栏边,伸手摸了摸桥沿,回头喊:“爹!不晃!”
桥头渐渐聚起人群。有人敲起了铜锣,还有妇人抱着竹筐撒花瓣。孩童追着车跑,笑声不断。
“武侯桥!”一人高喊,“通南北,连民心!”
我站在桥头石阶上,听着喧闹声由远及近。桥体承重良好,路面平整,两侧护栏坚固,可供行人并行三人。桥下江水奔流,却再也冲不垮这座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