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好奇、警惕或欢迎,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无,像是两口干涸了千万年的枯井。他张了张嘴,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又缓缓低下头,恢复成原来的姿势,仿佛林煜的出现,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连引起他衣角拂动的资格都没有。
林煜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者的瞳孔没有任何收缩或移动的反应,仿佛那双眼珠只是装饰品。
他又走到那个牵牛的农人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农人身体微微一晃,如同一个不稳的沙堆,但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质问,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态。他手中的缰绳,触感也变得有些…虚浮,不再那么实在,仿佛用力一握就会从中断裂,化作飞灰。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包裹了林煜。这不是杀戮,不是破坏,甚至算不上是“恶”。这是一种更为根本、更为残酷的“抹除”。它在剥夺生命的意义,将其还原为毫无价值的、即将归于“无”的物质空壳。它不带来痛苦,因为它连感受痛苦的能力都一并拿走。
他快步在城中穿行,所见景象大同小异。炊烟不再升起,孩童不再嬉闹,连犬吠鸡鸣都绝迹了。一座水井旁,木制的水桶倾覆着,井水漫出,在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但那片深色也在迅速变淡,最终和周围干燥的土地再无分别。这座城,正在从“活着”的状态,不可逆转地滑向“未曾存在过”的深渊。色彩在淡化,声音在衰减,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而苍白,吸入肺中都带着一种空洞的刺痛感。
他想起老子那平静的消失,想起那道裂隙中传出的“归寂”波动。
这就是“道”的另一种极端吗?当“无为”被推向极致,当“回归本源”失去了所有的约束与平衡,是否最终导向的,并非与天地合一的和煦,而是连“天地”本身都要消解于其中的、绝对的虚无?老子的西行,他自身的“化道”,难道就像一个引子,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启动了某种连锁反应?这“虚无”的边疆,是否会以堠城为起点,不断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最终吞噬一切色彩与形态?
林煜站在死寂的街道中央,感受着周遭那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淡化”过程。他体内的【风林火山】之力沉重得如同铅块,面对这种概念层面的消亡,他那足以在万军中厮杀的力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对抗”这种侵蚀,他的剑,该指向何处?斩向那些正在失去存在的人们吗?还是斩向那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质的“虚无”本身?
他抬起头,望向城池中央那座最高的望楼。楼顶的旗帜无力地垂着,旗帜的颜色,似乎也比记忆中黯淡了许多,那曾经鲜明的图案,此刻模糊得难以辨认。
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令人绝望的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