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了最符合法家精神,也最撇清自己的方式:“陛下,法行如山。若御史所奏属实,当按律严惩,以正视听。臣请陛下遣得力之人,彻查此事。”
嬴政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觉的弧度,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对臣子们在这种情境下必然反应的、了然于胸的冷漠。
“准李斯所奏。”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令廷尉府与御史大夫共同核查。若属实,夷三族。若诬告,反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一个家族乃至更多人的生死,也让朝堂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他用最残酷的案例,再次强调了律法的无情,以及他本人,才是这律法唯一的、最终的诠释者和裁决者。
他运用着韩非所言的“术”与“势”,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冷眼旁观着棋盘上的棋子们相互制衡,彼此猜忌。他提拔寒门,制约勋贵;任用酷吏,监督百官;让所有臣子都明白,他们的荣辱生死,只系于他一人之念。他成功地让所有人畏惧,让这庞大的帝国机器按照他的意志高效运转。
然而,在这极致权力的巅峰,他感受到的,并非是温暖与充实,而是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寒冷。
廷议在一种表面肃穆、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商讨着开凿灵渠、规划驰道、乃至筹备封禅泰山等种种帝国大事。臣子们奏对谨慎,字斟句酌,生怕一言不慎,引来灭顶之灾。嬴政高踞御座,裁决着天下事务,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万民生息,他的话语如同律令,无人敢违。
可是,当他偶尔停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恭敬垂首的身影时,他看到的是因恐惧而紧绷的脊背,是因算计而闪烁的眼神。李斯的精明,蒙恬的忠诚,王翦的明哲保身……他们各有才能,也各有立场和欲望。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他内心那构建永恒秩序的宏大蓝图背后,源自邯郸街头的深刻创伤与恐惧;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他分享那份超越三皇五帝、试图将自身意志烙印于时空长河的、近乎神性的孤独野望。
他是这庞大帝国的绝对核心,是权力的太阳,但光芒所及,万物蛰伏,无人敢与之并列,甚至无人敢真正仰视。他驱散了童年的混乱,却陷入了另一种更为庞大的、由绝对权力构筑的寂静荒漠。
廷议终于结束。百官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依次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隔绝。
偌大的宫殿,瞬间变得空旷无比,只剩下御座上那道孤寂的身影,以及侍立在远处阴影中、如同雕像般的宦官。
嬴政缓缓向后,靠在冰冷的御座靠背上,冕旒轻轻晃动。他闭上眼,殿内只剩下他自己悠长而压抑的呼吸声。权力的孤岛之上,唯有他一人,独自承受着那来自过往梦魇与未来野望的双重重量,以及那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仿佛来自命运深处的、窥探的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