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法律条文和陌生的秦吏所取代。
文字,也面临着被强行统一的命运。景昭家中藏有几卷祖上传下的楚国典籍,用的是曲曲折折、富有美感的楚文字,记录着楚国的历史、神话和诗歌。如今,秦吏宣布,所有官方文书、乃至民间契约,必须使用笔画更为简省、结构更为方正的秦篆(小篆)。楚文字,以及其承载的独特文化记忆,被斥为“异体”,面临着消亡的威胁。景昭曾试图向一位看起来有些学识的秦吏解释一篇楚辞的奥义,对方却只是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为秦民,当习秦字,遵秦法。此等佶屈聱牙之文,留之何用?”
最让景昭感到刺痛的,是生活方式的强行改变。楚人好巫鬼,重祭祀,节庆时常有歌舞聚会,气氛热烈而自由。如今,这些活动被严格限制,被视为可能聚集人心、滋生叛乱的“淫祀”。秦吏带来的,是严格按照秦地标准制定的历法、度量衡。曾经熟悉的楚地量具、衡器被收缴、销毁,取而代之的是刻有秦诏书的、冷冰冰的标准器。连日常交易,都仿佛失去了原有的节奏和人情味,变得机械而精确。
景昭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角落里一株原本生长茂盛的兰草——那是楚人精神高洁的象征——因为无人有心照料,已然有些枯萎。他仿佛看到,一种色彩斑斓、充满生命力的独特文明,正在被强行纳入一个单一、灰暗、追求绝对一致的模具之中。统一,带来了表面的秩序与和平,但这和平的代价,是无数个像兰陵这样的城邑,失去了它们传承数百年的文化个性,失去了那份融在血脉里的、独特的乡音、文字与生活方式。
“这便是……天下一统吗?”景昭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迷茫与悲凉。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咸阳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位年轻的秦王,在俯瞰他庞大的、颜色渐渐单一的版图时,是否会听到这无数细微的、文明凋零的声响,是否会看到这统一光环之下,被深深埋藏的、关于“同质化”的隐患种子。
这隐患,如同地下的暗火,此刻被强大的武力与严苛的法令压制着,但终有一天,当那掌控一切的巨手稍有松懈,它们便会寻找裂缝,喷薄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