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方面,是根植于血脉和教育的孝道。那是他的父亲,是统一六国、开创前所未有伟业的始皇帝。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对父皇怀着天然的敬仰与忠诚。他无法轻易地将“昏聩”、“暴虐”这样的词汇与心目中那个雄才大略的父亲联系起来。他不断为自己寻找借口,试图将这一切解释为奸臣蒙蔽,或是父皇年老昏聩下的暂时迷失。
另一方面,是他内心坚信的仁政理想,是他亲眼所见的民间疾苦,是他如今清晰感知到的、那笼罩帝都的诡异与不祥。如果父皇的“秩序”是以泯灭人性、摧残生命为代价,如果这“秩序”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吞噬一切的怪物,那么他的忠诚,难道要变成助纣为虐的愚孝吗?
“为父隐,为君讳”的儒家训条,与“民为邦本”的治国至理,在他心中激烈交锋。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伦理绝境。
他常常在深夜无法入眠,走出营帐,仰望星空。北地的星空格外清晰、冷冽,与咸阳那被苍白律文隐约遮蔽的天空截然不同。在这里,他还能感受到天地自然的辽阔与自由,还能想起那些圣贤书中描述的、以德化民、天下归心的王道乐土。
而咸阳……那个他出生的地方,那个帝国的中心,如今在他心中,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收紧的冰冷囚笼。他的父亲,那个他曾经无比崇敬的男人,正坐在囚笼的中心,不仅囚禁着天下臣民,似乎也将他自己的灵魂,囚禁在了那由绝对权力和扭曲法则构筑的孤岛上。
一种明悟,如同破晓的曙光,穿透了重重的痛苦与迷雾,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父皇的理想,已然扭曲。他所追求的,并非造福万民的秩序,而是一种基于个人恐惧和掌控欲的、绝对化的秩序。这秩序,正在毁灭帝国赖以生存的根基,正在扼杀文明的活力,正在将活生生的人,变成毫无生气的符号。
他不能再沉默,不能再仅仅停留在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尽管前路迷茫,尽管力量微薄,尽管挑战的是他至高无上的父皇和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律令织网”,他必须做些什么。
不是为了争夺权力,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尽孝而劝谏。
而是为了那些在长城脚下倒毙的民夫,为了那些在咸阳街头眼神空洞的百姓,为了他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对仁政与生民福祉的信念。
扶苏握紧了冰冷的城垛,目光从北方的草原,坚定地转向了南方,那被诡异阴影笼罩的帝都方向。
他的觉醒,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却也孕育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反抗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