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记载着几十年前,他的师祖徐寿在安庆内军械所炼制第一炉钢铁时,因洋人封锁,缺少焦炭和精矿,无奈之下使用的土法——尾砂配矿,高温熔炼,关键一步,正是“投硼砂以清渣滓”。
林振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浑身汗臭的徒弟,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好小子……你小子……真是摸到咱们这些老家伙的根了。”这传承,隔了几十年,没断!
午时,日头正毒。
总装车间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各个部件在工人们手中被巧妙地组合在一起。
被称为“老炉头”的王师傅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拐杖,在生产线旁慢慢踱步。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一双眼睛却比鹰还尖。
当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发动机即将合上舱盖时,老炉头突然伸出拐杖,猛地一拦:“都给老子停下!”
众人一惊,一个年轻的工匠不解地问:“王总工,咋了?这可是严格按照图纸来的,分毫不差。”
老炉头没说话,只是凑近发动机,像狗一样用鼻子在轴承座附近嗅了嗅,然后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左右两个轴承座上各摸了一下。
他闭上眼感受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睁开,冷笑道:“洋人的机器讲究个‘精密’,有千分尺卡着。咱没那个条件,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眼、是手、是这颗心!左边的轴承座,比右边至少高了两度!”
“两度?这手还能摸出来?”众人面面相觑,满脸不信。
一个技术员赶紧拿来工业温度计,一测,所有人都傻眼了。
左边,87摄氏度;右边,85摄氏度。
不多不少,正好两度!
老炉头冷哼一声:“差这两度,现在看不出啥。可这铁疙瘩一旦跑起来,跑出十里地,就得热胀不均,当场给你散架!到时候别说打仗,拉去游街都嫌丢人!拆了,给我重新检查!”
工匠们满头大汗,连夜拆开发动机。
结果发现,果然是左边轴承座下的一个铜垫片在安装时受力不均,有轻微的压偏。
这细微的差别,千分尺都未必能一次量出,却被老炉头用手摸了出来。
重新装配好后,陈铁生闻讯赶来,看着老炉头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由衷地叹了口气:“王总工,您这双眼睛,比德国佬的千分尺还准!”
未时,试车场。
在万众瞩目之下,第一辆“奉天3改”原型车缓缓驶出了总装车间。
它没有后世坦克那般流畅的线条,履带粗粝,铆接的装甲板显得格外厚重,炮塔也有些笨拙,但整体却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凶悍之气。
在炮塔的侧面,工人们用焊枪焊上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自强!
林振华亲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坐进了狭窄的驾驶舱。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机油和新钢铁的味道。
当他的手握住操纵杆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像是在打摆子。
几十年的心血,几代人的期盼,成败在此一举。
一只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张作霖不知何时也爬上了车体,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匪气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振华,怕个啥?这玩意儿,从里到外,流的都是咱们中国工人的血,烧的也不是洋油!是咱们自己的汗!给老子动起来,让那帮小鼻子看看,咱们东北爷们不是好惹的!”
林振华心头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猛地一拉操纵杆,踩下油门。
“轰——!”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随即转为高亢的轰鸣,整个车体猛地一震,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巨兽。
紧接着,履带开始转动,卷起地上的尘土,车头一昂,破风而出!
黄昏,夕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