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油灯还亮着时,林野已经踩着露水进了晒谷场。秋阳刚咬破云层,把金粉似的光撒在谷堆上,李寡妇正带着小石头翻晒新谷,木锨扬起的谷粒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数着日子。
“林掌柜早。”李寡妇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头巾边角沾着几缕谷糠,“小石头说要跟您学看火,天没亮就醒了,扒着门框盼您呢。”
小石头手里攥着根小木棍,正蹲在谷堆旁画圈,听见这话,赶紧站起来,手背在身后,脸憋得通红:“林、林掌柜,我能看懂火候了,昨天看二柱哥烧火,蓝火苗最好,红火苗会糊。”
林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陶哨,递过去:“这是烧窑师傅给的,能吹出两种声儿。烧火时吹短音,添柴;吹长音,停火。记牢了?”
陶哨是土黄色的,表面带着细密的窑裂,吹起来“啾啾”地响,像山雀叫。小石头接过去,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一个劲儿点头:“记牢了!”
李寡妇看着儿子,眼里的笑意漫出来,又赶紧低下头,用木锨把谷堆拍实些:“林掌柜,昨儿那碗粥……”
“粥里的红糖是前阵子镇上供销社换的,不金贵。”林野打断她,弯腰抓起一把谷子,指腹碾开谷壳,饱满的米仁滚落在掌心,“今年收成不错?”
“托您的福,比去年多收了两成。”李寡妇的声音低了些,“就是打谷机坏了,小石头他爹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响,一辆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斗里坐着二柱,正冲这边挥手:“掌柜的!修机器的师傅来了!”
林野抬头看过去,拖拉机后斗里跳下来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嗓门亮得像敲锣:“林掌柜吧?我是农机站的老王,听说你这儿有台打谷机要修?”
“是李寡妇家的。”林野指了指不远处的谷堆,“她家打谷机卡壳了,你给看看。”
老王应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林野手里的谷子:“这谷种是‘珍珠矮’吧?去年我给邻村送种子,就数这品种出米率高。”他蹲下来,抓起一把谷子搓了搓,“颗粒饱满,能卖上好价钱。”
李寡妇脸一红,搓着衣角说:“就是怕卖不上价,镇上粮站的收购价压得低……”
“我认识粮站的张主任,”老王掏出烟盒,递了支给林野,自己也点上一根,“他儿子跟我学修机器,我跟他提一句,保准给你按最高等级收。”
小石头突然凑过来,举着陶哨吹了声短音,又吹了声长音,仰着脸问:“王师傅,修机器要多久?我还得去油坊学看火呢。”
老王被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你这小不点还挺忙。放心,中午前准修好,保准不耽误你烧火。”
林野看着李寡妇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棱。他转身往油坊走,二柱跟在后面嘀咕:“掌柜的,您咋不直接说那打谷机是您托人找的师傅?还特意让老王别说漏嘴。”
“她要的不是施舍。”林野推开油坊的门,灶膛里的火已经旺起来,是小石头早上提前烧的,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是能自己站直了的底气。”
油坊的石磨正转着,磨盘间挤出的油汁顺着凹槽流进陶缸,带着股清冽的香。林野掀开缸盖看了看,昨天新榨的菜籽油泛着琥珀色,在晨光里像块流动的玉。他舀了半瓢,倒进旁边的油罐,又往灶上的锅里添了瓢水,“二柱,把那袋新米淘了,今儿熬二米粥,掺点小米。”
二柱应着去了,刚把米倒进盆里,就听见小石头吹着陶哨跑进来,手里举着个布包:“林掌柜!我娘让我给您送这个!”
布包里是双布鞋,针脚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朵小小的谷穗,针脚虽有些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我娘说,这是用新轧的棉线纳的底,软和。”小石头仰着脸,陶哨挂在脖子上,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她还说,等打谷机修好了,就把谷子拉来,按最高的价卖给油坊当口粮,抵去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