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的苏醒,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民主军和浙西地面上惶惶的人心。尽管他依旧虚弱,需要长时间卧床静养,但只要他还在呼吸,还能发出指令,那股无形的凝聚力便重新开始发挥作用。市面上的流言渐渐平息,部队的日常训练和巡逻恢复了常态,被扣押后又释放的新四军方面干部们也回到了工作岗位,浙西行政公署的机器重新开始缓慢运转。
然而,有些东西毕竟不同了。公署大院里的气氛不再像以往那般自然融洽,双方干部见面,虽然依旧点头招呼,但那笑容底下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东西,客气而疏离。往日里可能凑在一起抽烟、聊聊战局的情景少了,更多的是各忙各的,泾渭分明。信任一旦裂开缝隙,便难以弥合,如同精致的瓷器,碎了,即使用再高明的技术粘合,那裂纹也永远存在。
陈宇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胸口的伤依然疼痛,但精神好了许多。民主军的日常军务和公署的一般政务,仍由郑云鹏、李文斌、谢德贵等人共同负责处理,只将最重要的决策送来给他过目定夺。
这天下午,阳光暖融融地照进病房。郑云鹏前来汇报完近日的防务情况后,陈宇示意负责照顾他的红绡和警卫暂时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时,陈宇靠在枕头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郑云鹏,忽然问了一个让后者心头一跳的问题:
“云鹏,你还和……重庆那边,有联系吗?”
郑云鹏猛地一怔,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军统特派员来时,陈宇是何等的愤怒和决绝,甚至不惜以“不死不休”相威胁。怎么如今重伤醒来,反而主动问起?难道西山岛那颗子弹,真的改变了他的想法?
看到郑云鹏脸上的惊疑,陈宇虚弱地笑了笑,声音低沉却清晰:“别误会。我不是想走回头路。只是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人心隔肚皮,我陈宇给兄弟们选的路,未必人人都愿意走。树挪死,人挪活……我想让你联系重庆那边,不是为我们自己,是给底下的弟兄们,多留一条可以选择的路。真到了必须抉择的那一天,是去是留,是向左还是向右,让他们自己选。”
郑云鹏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明白了陈宇的深意。这不是改弦更张,而是未雨绸缪,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分崩离析做准备,尽可能地为跟随他浴血多年的兄弟们谋一个出路,哪怕那条路并非他陈宇所愿。
“我明白了,司令。”郑云鹏郑重点头,随即面露难色,“不瞒您说,这段时间,找上门来的人确实不少。重庆方面,军统的、中统的、第三战区长官部的,甚至一些挂着政府名头的各方势力,都或明或暗地递过话。鱼龙混杂,我们……该主要和哪边接触?”
陈宇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半晌才缓缓道:“既然是要给弟兄们找后路,那就找那个能出价最高、看起来也最靠得住的人谈。具体和谁谈,怎么谈,你自己把握。有眉目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他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嘲讽,“反正,我是不信他们的。打交道的事,你多费心。”
“是,司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郑云鹏心中了然,这无疑是个艰巨且充满风险的任务,但他必须去做。
外面的世界正在加速变化。日军已是强弩之末,昔日嚣张的气焰被沉重的失败和物资匮乏所取代,龟缩在县城和主要据点里,轻易不敢外出。依附他们的伪军更是人心离散,各自寻找出路。对于民主军在辖区外的活动,许多据点的伪军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行些方便,卖个人情,为自己留条后路。更有胆子大的,干脆整建制地改旗易帜。就在前几天,靠近宜兴的一个据点,整整一个连的伪军,在连长带领下,携带全部武器装备,连夜投奔了长兴的民主军,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更让人感受到时代变迁的是,一些孤立据点里的日军,因为补给线几乎被切断,面临着断粮的危机。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谓的“皇军”尊严,他们开始偷偷地用枪支、弹药、药品甚至其他军用物资,通过中间人或者直接与民主军地方部队接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