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市的晨雾还没散,黏腻地裹着养鸡场的钢架。
李朴蹲在彩条布棚外的泥地上,指尖死死捏着张皱巴巴的账单,纸边被汗渍浸得发卷。上面的数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睛发疼——每一个“0”都晃得他头晕。他下意识摩挲着掌心的茧子,那是在刘景公司拧了两年空调螺丝磨出来的硬壳,此刻却护不住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美金。棚里传来小鸡细碎的“叽叽”声,混着远处清真寺隐约的晨祷声,本该是生机的声响,此刻听着却像催债的鼓点。
鸡苗损失两千美金,是八十七只鲜活的小生命换来的数字;施工队预付款三万,刚把钢架搭起一半,露出的钢筋在雾里泛着冷光;通风扇和隔热棉八千,堆在棚角还没拆完包装——从刘景、张田那里硬要回来的两万六,像指间的沙,短短十天就漏得只剩三千八百美金。他掏出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施工队尾款五万+饲料储备两万+工人月薪九千”,屏幕上的“七万九”像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
“老板,工资……”姆巴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个黑人工人的考勤表,边角磨得卷了边。“月底了,我小儿子要交学费,妻子的疟疾还没好,等着钱买奎宁。”他的裤脚沾着泥,补丁磨破的地方露出棉絮,脚趾在旧拖鞋里不安地蜷着。
李朴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掏出钱包——黑色的人造革钱包边角已经开裂,是他刚到非洲时买的。他把里面的美金一张张抽出来,数了三遍,连带着几张皱巴巴的先令硬币都凑上,才够三千美金。递过去时,姆巴蒂的指腹蹭过他掌心的茧,粗糙的触感让李朴心里一揪。“谢谢老板。”姆巴蒂的声音很低,弯腰鞠躬时,李朴看见他后颈的皮肤晒得脱了皮,“您放心,我会好好照看小鸡,晚上多巡两次棚。”
姆巴蒂刚走,王天星的皮卡就“突突”地碾过泥路,车斗里堆着几袋印着斯瓦西里语的饲料,用破旧的防雨布盖着。
他跳下车时,额角还挂着汗,扯着嗓子喊:“李朴!可算追上你了!”他掀开防雨布,露出里面的饲料袋,“跟港口那个印度饲料商磨了一晚上,他才同意按批发价给我,比市场价低三成,还能欠着下次结!”说着就去拍李朴的肩膀,看见他手里攥着的账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还没凑够钱?施工队又催了?”
“催得紧,说今天再不给尾款,明天就撤人。”李朴把账单递过去,指尖有些发颤,“鸡舍只建了一半,钢筋刚搭好骨架,彩钢瓦还没上。再过一个月就是雨季,要是淋了雨,之前的功夫全白费了。”他望着棚角堆着的隔热棉,那是拉吉特意推荐的进口材料,说是能扛住达市四十度的高温,现在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天星接过账单,粗短的手指划过纸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个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塞进李朴手里:“我这儿还有五万美金,是汽配店上次进零件剩下的周转金,你先拿去用。”信封上还沾着机油味,是王天星身上独有的味道。李朴连忙摆手,把信封推回去:“不行,上次借你的两万还没还,你汽配店刚扩张,要进新的轮胎和电池,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不能再占你的便宜。”
“跟我客气啥?”王天星又把信封塞回来,力道大得李朴攥不住,“咱们是在非洲一起蹲过派出所、一起啃过干面包的兄弟!我汽配店有老客户撑着,晚几天进零件没事。你这养鸡场要是黄了,我去哪吃免费鸡肉?”李朴摸着凉硬的美金,心里暖得发慌,却更沉——他知道王天星的汽配店刚雇了两个黑人工人,每月工资就要一万多,这五万美金是他的救命钱。他掏出钱,一张张数出两万递回去:“就当我借你三万,打欠条,等鸡出栏了就还你。剩下的我去银行试试贷款,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达市商业银行的玻璃门擦得锃亮,映出李朴皱巴巴的工装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衬衫领口,推门走进去。大厅里冷气很足,与外面的热浪形成鲜明对比,几个穿着西装的白人客户正坐在沙发上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