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仓冲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如今却隐隐透着疏离的村落,手指颤抖:“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村子!还有几个人把我李满仓放在眼里?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姓沈的妖女!”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李福,眼神疯狂而绝望:“你去!你去村里,就说我说的,谁要是敢退租,以后就别想再租我一分地!我让他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李福哭丧着脸:“老爷……这话……这话现在不管用了啊……他们……他们现在不怕了……”
是啊,不怕了。当村民们发现,离开了李地主的地,他们凭借在作坊的劳动,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时,那套建立在土地垄断上的恐惧统治,便瞬间土崩瓦解。
李满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悲哀地、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他盘踞了半辈子的白石村,他说话,已经不如那个他曾经视若蝼蚁的孤女管用了。他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真正的掌控力。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沈清徽独自一人,登上了作坊后院那处为了了望而修建的简易小阁楼。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和远处村落传来的、模糊而安宁的犬吠与人语。
她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这片土地。
夜色中,白石村不再是往日那般沉寂黑暗。许多窗户里透出稳定的、甚至是明亮的灯光——那是作坊推广的“省油灯”和部分富足家庭用上了更好的灯油。那些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其中大半,都与“林家作坊”息息相关。
是作坊的工分,让他们点得起更亮的灯;是作坊的福利,让他们碗里有油腥;是作坊的庇护,让他们敢于对旧日的权威说“不”;是作坊带来的希望,让他们眼中有了光。
一种掌控一切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在她心中缓缓升起。
她回到书房,摊开那本厚重的日记,墨迹在灯下晕开沉静的色泽。
“白石村,已成本宫掌中之物。”
“经济命脉,由我而始,由我而兴。人心向背,因利而聚,因恩而固,因望而凝。”
“李满仓之流,倚仗田亩之利,盘剥乡里,看似根基深厚,实则不过冢中枯骨,外力稍加催逼,便显原形。其败亡,非战之罪,乃时移世易,旧法当革。”
“昔日宫墙之内,步步杀机,如履薄冰,纵居太后之位,亦需殚精竭虑,平衡各方,难得片刻自在。权柄虽重,如握荆棘。”
“今朝乡野之间,白手起家,竟亦能手掌乾坤,铸就一方新秩序。此间权柄,源于创造,源于给予,源于人心真正之归附。如臂使指,如浪载舟,畅快淋漓。”
“这无形的王座,非金非玉,却以工分、米肉、布帛、笔墨与希望铸就,已然……巍然铸就。”
她停下笔,目光掠过窗棂,投向那更深、更远的黑暗,那是县城,是州府,是更广阔的天地。
笔尖再次落下,添上了最后一行,字迹带着一丝新的锐意:
“村内已定,根基已固。蜷缩一隅,非本宫之志。谢长渊所言州府商路之机,或许……该考虑一二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在这寂静之下,新的野心,已如春芽,悄然破土。
旧权威匍匐于前,新王座铸就于心。方寸之地,已不足困蛟龙;目光所及,当是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