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纱帘后的宜阳公主也听到了这些议论,黛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沈玠缓缓抬眸,目光冷澈,如同冬日寒潭,精准地投向林文远那一桌。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中的沉静与威压,却让那桌的低笑声戛然而止。几个进士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林文远被那目光一激,少年人的傲气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他仗着酒意和新科状元的身份,竟站起身,端着酒杯,朝着沈玠的方向微微一举,脸上带着故作谦逊实则挑衅的笑意,朗声道:“这位想必便是沈掌印了?晚生等方才议论,皆感念圣上恩典,方能于此琼林胜宴,瞻仰天家威仪。只是……”
他话语一顿,目光在沈玠那身蟒袍和苍白的面容上扫过,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见掌印大人侍奉御前,辛劳至此,脸色似乎不佳,可是宫中事务过于繁剧?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掌印虽……呃,忠心可嘉,但也当惜福养身才是。毕竟,有些位置,非有‘健全’之身心,恐难长久啊。”
这番话,看似关心体恤,实则恶毒至极。不仅再次强调“刑余”之别,暗指其身体残缺,心理扭曲,更咒其难以长久居于高位。席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清流一派眼中露出快意,而趋附厂卫或明哲保身者则心中凛然。
纱帘后,宜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听得懂这话里的刀锋,气得指尖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玠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忍气吞声?
沈玠静默了片刻。无人能看到他袖中双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剧烈咳嗽和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天气:“多谢状元公关怀。宫中事务乃奴婢本分,不敢言辛劳。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奴婢唯竭尽驽钝,以报天恩。至于身心是否‘健全’,”他语气微顿,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文远,那目光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陛下与朝廷自有考量,非奴婢所敢妄议,亦非外臣可置喙。状元公甫登金榜,前程似锦,当以报效朝廷为念,此类琐事,不劳挂心。”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是皇帝家奴,轮不到外臣说三道四,又暗讽林文远不多想正事,只关注内廷宦官的身体状况,实非大臣之体。甚至还隐隐抬出皇帝和太子作为威慑。
席间不少人暗自点头,心道这沈玠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沉得住气,且言辞犀利。
林文远被这番软中带硬的话顶了回来,尤其是那句“非外臣可置喙”和“不劳挂心”,仿佛在说他多管闲事,不识大体。他本就心高气傲,又在众人面前被一个他鄙视的宦官如此“教训”,顿时面红耳赤,酒意混合着羞愤直冲头顶。
他到底年轻,城府不够,当下也顾不得许多,那点故作矜持的文人风度彻底抛诸脑后,指着沈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尖锐和羞辱:
“沈掌印果然伶牙俐齿!难怪能得陛下和殿下如此信重!只是我等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浩然正气!最是见不得某些人,凭借阴私手段,谄媚上位,残害忠良,玷污朝堂!不过一介阉人,侥幸得居高位,就真以为能与我等朝廷栋梁平起平坐了吗?!”
这话已是极其难听,几乎撕破了脸皮。场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他的座师、一些清流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觉得他过于失态。
沈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击中。‘阉人’二字,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狠狠扎入他心底最深处、最鲜血淋漓的伤疤。所有权势带来的虚妄屏障,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巨大的屈辱和自卑如同冰寒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四肢冰冷麻木,如坠冰窟,耳边甚至出现了嗡鸣。
(他说得对…说得对…)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