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了灵魂、只剩下规矩和枷锁的空壳。
“你……”她原本想厉声质问的话,在看到他这副样子时,竟有些问不出口。她顿了顿,转而试图用稍微缓和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你的伤……怎么样了?可还有哪里不适?王院判开的药,可都按时喝了?”
她试图关心他,试图将他拉回一点点,拉回那个她可以触碰、可以庇护的范围。
然而,沈玠却像是没有听到她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只是更加恭谨地、避重就轻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而冰冷:“劳殿下挂心,奴婢一切都好。谢殿下恩典。”
一切都好?
宜阳的目光扫过他跪在地上、显然早已麻木刺痛的膝盖,扫过他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扫过他即便极力挺直也难掩虚弱的脊背……这叫一切都好?
一股无力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就是这样!永远这样!把所有的痛苦都藏起来,用最恭顺的态度,说着最疏离的话!
“既然一切都好,”宜阳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那看来是本宫多事了,不该将你从掖庭接回来,扰了你的‘清静’?”
这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沈玠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依旧坚持着那套说辞:“奴婢不敢!殿下天恩,奴婢……感激不尽,万死难报!只是……只是奴婢卑贱之躯,实不敢……久居殿下宫苑,污了殿下清誉……奴婢……罪该万死……”
又是这样!又是这些自我贬低、划清界限的话!
宜阳只觉得一阵心累。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挥了挥手,对旁边的宫人道:“给他搬个绣墩。”
一个宫人连忙搬来一个柔软的锦缎绣墩,放在沈玠身侧。
“坐下回话。”宜阳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她看不下去他一直这样跪着,那膝盖如何受得了?
沈玠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精致柔软的绣墩,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大的恐惧,仿佛那不是坐具,而是烧红的烙铁。他几乎是立刻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碰金砖,发出清晰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和惶恐:
“殿下开恩!奴婢不敢!奴婢罪躯,卑贱污浊,万万不敢污了殿下座榻!奴婢……跪着回话就好!求殿下成全!”
(坐?我怎配?殿内一尘不染,这绣墩华美洁净,我一身罪孽,满身伤病秽气,岂能沾染?殿下……您何必如此……折煞奴婢……逼死奴婢……)
他的反应激烈得超乎宜阳的预料。那不仅仅是谦卑,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己身份的恐惧和否定。仿佛让他坐下,不是恩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
宜阳怔住了。她看着他以头抵地、坚决不肯起身的背影,那背影看似恭顺,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近乎绝望的僵硬和固执。
(他……为何要如此?为何非要将自己逼至这般境地?难道在他心中,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冰冷森严的主奴尊卑了吗?那些北疆的生死与共……那些马车里的拼死相护……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淹没了最初的愤怒。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她所以为的“为他好”,她强势的庇护和靠近,于他而言,并不是救赎,而是另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和折磨。他那颗早已被残酷命运和自我否定碾碎的心,根本无法安然接受她给予的一切。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退回到他认为“安全”的、属于奴仆的位置上,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心安。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许久,宜阳才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失望:“……罢了。随你吧。”
她不再试图让他起身,也不再追问他的伤势。因为她知道,无论她问什么,得到的都只会是那套标准而疏离的、将他推得更远的“一切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