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四夷馆的膳厅内。昨日的剑拔弩张似乎暂时隐匿,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紧绷。使团众人围坐一桌,气氛却与往日不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主位的杨盈身上。
她穿着礼王的常服,身形依旧纤细,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眸深处藏着一抹历经风雨后淬炼出的微光。昨日在驿馆正厅,面对安帝派来传旨、态度倨傲的内侍,她水米未进枯守一夜后,掷地有声立下“三日之限”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宁远舟在如意的搀扶下坐下,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第一个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殿下昨日,做得很好。”
他没有多说,但这简短的肯定,由他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他话音一落,于十三立刻跟上,他脸上是少见的、不含戏谑的郑重:“何止是很好!殿下,您昨日那番话,可是狠狠灭了安帝的威风,长了我们使团的志气!我于十三,心服口服!”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钱昭虽沉默寡言,也在一旁微微颔首,沉声道:“殿下临危不乱,魄力非凡。”
元禄更是激动,眼睛亮晶晶的:“就是!看那安帝还敢不敢小瞧我们!殿下,您太厉害了!”
就连一向谨小慎微、昨夜还忧心忡忡劝阻的杜长史,此刻也抚着胡须,眼中带着复杂却又真实的叹服:“老臣……老臣昨日还觉殿下过于冲动,如今看来,若非殿下当机立断,行此破釜沉舟之举,我使团恐怕真要在这四夷馆中被磋磨至死了。殿下……成长了。”
这一句句肯定,如同温热的泉水,冲刷着杨盈心中积压的委屈、恐惧和巨大的压力。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严密保护、甚至一度被视为拖累的懵懂少女。她站了出来,以娇弱的肩膀扛起了重任,并且,她做到了。她赢得了这些见多识广、能力卓绝的同伴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她鼻尖微微发酸,强忍住眼底的湿意,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从宁远舟、如意,到于十三、钱昭、元禄,再到杜长史。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说道:“孤……孤昨日亦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行险招。能有此结果,非孤一人之功。是宁大人重伤之下运筹帷幄,是如意姐姐暗中护卫,是各位卿家同心协力,更是杜长史您一路教诲扶持。孤……多谢诸位。”
她没有居功,而是将功劳归于集体,这份清醒与谦逊,让众人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宁远舟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这只曾经需要他们羽翼庇护的雏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羽翼渐丰,终有一日,必将翱翔九天。
早膳在一种略显激昂却又团结的氛围中结束。众人各自散去,为应对“三日之约”后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波做准备。
杨盈心潮澎湃,正想寻元禄再说说话,却在回廊转角处,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尘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仿佛独立于驿馆的紧张与振奋之外。他斜倚着廊柱,手中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瓷瓶,目光悠远地望着庭院中凝结的晨霜。
“凌先生?”杨盈停下脚步,有些意外。这位凌先生神出鬼没,气质疏离,平日里极少主动与人交谈。
凌尘闻声转过头,视线落在杨盈身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昨日,很是威风。”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杨盈想起他之前评价自己“天真”的话语,心中微紧,只是微微颔首:“形势所迫,让先生见笑了。”
凌尘不置可否,将手中的小瓷瓶随意地抛了过来。杨盈下意识地接住,触手冰凉。
“这是……”她疑惑地看着掌心的瓷瓶。
“一点小玩意儿,‘清风醉’。”凌尘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礼物,“算是迷药的一种吧,药性尚可。殿下如今身处风口浪尖,留着防身,或许用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