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巳时三刻(上午十点半许),山海关西罗城以西,旷野战场上,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不堪重负,随时要压垮这片修罗杀场。
风声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硝烟,还有泥土翻涌的浑浊气息,带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整个场地一片浑浊。
吴三桂率领的关宁铁骑主力,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勉强摆脱刘宗敏预设的死亡车阵与火铳网,又以一记漂亮的“回马枪”挫败刘芳亮追击骑兵的锐气后,并未获得丝毫喘息之机。
整个大军如在刀尖上跳舞,必须在闯军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重新夺回战场主动权。
此刻,这支疲惫却依旧凶悍的百战精锐——关宁铁骑,正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闯军大阵的右翼方向,进行迅猛的战术迂回。马蹄声如同奔雷,卷起漫天尘土。
关宁军骑士们伏在马背上,脸色因疲惫愤怒而扭曲,但眼神深处,还燃烧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只有不断运动,不断冲击,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他们迂回的方向上,另一支严阵以待的闯军精锐,早已张开了死亡之网。
闯军右翼,并非空虚之地。制将军、李自成的养子张鼐,亲率一万五千闯军精锐骑兵,早已列成一个展开的雁形阵,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巨鹰翅膀,静静地横亘在关宁军迂回的必经之路上。
与装备精良、普遍配备三眼铳的关宁铁骑不同,张鼐麾下的这支闯军骑兵,装备相对简陋。他们大多身披棉甲或皮甲,主要武器是强弓硬弩和雪亮的马刀。战马也多是从中原各地缴获或征用的蒙古马、河曲马,耐力出色,但冲击力略逊于关宁军优质的辽东战马。
然而,绝不能因此小觑他们!这些闯军骑兵,几乎全是跟随李自成、刘宗敏转战南北,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或许不擅长江河般的重骑兵集群对冲,但极其擅长骑射骚扰、侧翼包抄、追击溃敌,个人武艺彪悍,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对战场形势的把握更是炉火纯青。
张鼐本人,年少成名,勇猛果决,深得李自成信任。他立马于雁形阵的中央靠后位置,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远处烟尘大作、正高速逼近的关宁铁骑洪流。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名震天下的关宁铁骑而有丝毫怯懦,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静残忍的弧度。
“传令。”张鼐声音不高,清晰传入身旁传令兵耳中,“全军张弓,备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射!”
“得令。”令旗挥动。
“哗啦啦——”一阵整齐的弓弦拉动声!
一万五千名闯军骑兵,齐刷刷地摘下了背上的强弓,从箭壶中抽出了锋利的雕翎箭,尤其是其中不少人手中的弓,弓臂粗大,弓弦紧绷,闪烁着牛角和筋腱的油光。
这正是从明朝京师武库中缴获的精良复合弓,拉力强劲,射程远超寻常骑弓,有效杀伤距离可达五十步乃至更远。
张鼐冷静地计算着距离。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关宁铁骑的速度极快,马蹄踏地的震动已经清晰可闻。
“八十步。”了望哨兵嘶声喊道。
张鼐不为所动,目光死死锁定着冲锋在最前面、那杆异常醒目的“吴”字帅旗下的身影。
“六十步。”
“五十步。”就是现在,张鼐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挥下手臂!
“放箭。”
“嗖嗖嗖嗖嗖——”
如夏日骤起的蝗灾,又似死神挥出的漫天鞭影,数以万计的箭矢,瞬间脱离弓弦,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乌云,朝着正全力冲刺的关宁铁骑前锋,劈头盖脸地笼罩下去——
这一波箭雨,不仅来自张鼐的骑兵,更是得到了其身后不远处、闯军中军大阵内数千名弓箭手和弩手的协同齐射,箭矢的密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