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成了火狱。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浓烟如墨,滚滚翻腾,呛得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沙砾。
木梁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噼啪作响,随时可能化为致命的飞火流星。
“少东家……快……快走……”
大雄宝殿一角,被断裂的横梁死死压住的老周头,每一次开口,都带出大口的血沫和黑烟。
他那双常年侍弄炭火、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地上,被烧得焦黑。
谢云亭双目赤红,疯了一般用肩膀死命顶着那根燃烧的巨木,可横梁纹丝不动。
灼热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在他的肩上烙下滋滋作响的伤痕,但他浑然不觉,口中只反复念着:“周叔,再撑一下,我一定救你出去!”
三年来,正是眼前这个谢家最后的老焙工,在黟县乡下那个破败的院子里,手把手教他如何听炭、观火、闻香,将谢家百年积淀的“松柴焙火”工艺,一点一滴地刻进他的骨子里。
老周头于他,亦师亦父。
“咳咳……没用的……我的腿……断了……”老周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谢云亭,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催促,“带着……带着《谢氏茶经札记》,走!那里面……有老爷一辈子的心血,有谢家……重新站起来的根!”
“不!我带你一起走!”谢云亭嘶吼着,青筋从额角贲起,像一头被困的幼兽。
他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三年前灭门的惨剧,他已经承受过一次。
“糊涂!”老周头猛地提高了声音,竟是回光返照般有了些力气,“人死了,立个碑,是给活人看的,念想罢了!可手艺人的碑……不在坟头,在手上,在炉边!”
他死死盯着谢云亭,眼中燃起一簇比佛殿大火更明亮的光。
“焙炉……就是活人的碑!只要你还会焙茶,只要‘云记’的炉火还烧着,我老周头、老爷、谢家所有屈死的冤魂,就都没死透!少东家,你懂不懂?!”
“焙炉是活人的碑……”
谢云亭的动作猛地一滞,这句如同当头棒喝的话,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老周头被烈火炙烤、血肉模糊的身体,看着他那双因护着自己而被炭火烫得蜷曲的手,终于明白了。
真正的传承,不是守着一本札记,不是执着于救下一个必死之人,而是将这份技艺、这份精神,像火种一样,延续下去,烧得更旺。
“周叔……”谢云亭的声音颤抖,泪水混着汗水和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狼藉的沟壑。
“快走!”老周头用尽最后的气力,推了他一把,“去后山……找慧觉师父……他护着札记……程鹤年那狗贼……他要的是赶尽杀绝……别让谢家的茶……断了香火……”
话音未落,又一根燃烧的椽子轰然砸下,溅起漫天火星。
谢云亭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滚烫的砖石上,一片血肉模糊。
他抓起地上那半截用来撬动横梁的木棍,转身,决绝地冲向大殿后方,将老周头最后的嘶吼和梁木坍塌的巨响,都抛在了身后。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是恩重如山的师长,身前是家族复兴的唯一希望。
他心中的仇恨与悲恸被这地狱般的烈火反复淬炼,锻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钢铁。
穿过几近坍塌的藏经阁,他在后院禅房里找到了慧觉师父。
老僧盘坐在蒲团上,背靠着一尊被熏黑的佛像,袈裟上满是破口,气息已是游丝。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正是那本《谢氏茶经札记》。
“施主……你来了……”慧觉师父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透出一丝欣慰的澄澈。
“师父!”谢云亭跪倒在地,声音沙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