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面被江风侵蚀得斑驳不堪的青灰色崖壁,常年湿润,生着些许墨绿的苔藓,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然而,在小竹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里,崖壁上一道极不起眼的、近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细微划痕,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他的视野。
他快步上前,伸出瘦弱但指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那片岩壁上的尘土与苔藓。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模糊的印记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个被利器刻下的、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的符号,像一朵残破的兰花。
这是“醒香桩”的暗记。
不是他们立下的新桩,而是不知多少年前,某支同样行经此地的商队,留下的路标。
它意味着,这条被遗忘的古道,曾有过和他们一样的先行者。
这条路,从不孤独。
队伍中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山风呼啸,江水咆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竹凝视着那枚古老的印记良久,忽然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刻刀。
这是他平日里用来在竹简上作画的工具。
他没有去破坏那枚旧印,而是在它旁边半寸之处,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笔一划,也刻下了一枚小小的兰花印记。
他的兰花,线条清晰,轮廓饱满,与旁边那枚风化的残印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两朵兰花,一新一旧,并存于峭壁之上,仿佛在向这险峻的天地宣告,香火未断,来者不绝。
谢云亭看着小竹的动作,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有星火被悄然点燃。
他没有出言赞许,也未曾阻止,只在小竹收刀后,默默转身,从自己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
他解开绳结,打开罐口。
一股混合着草木灰烬、奇异香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的复杂味道,瞬间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阿篾,”谢云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把这个分了。”
阿篾接过陶罐,只觉入手温热,他探头一看,只见里面装满了深灰色的粉末,细腻如尘。
“东家,这是……”
“火塘婆临别时赠的,”谢云亭望着远方翻滚的江雾,缓缓道,“这里面,混着十二寨老的一点指血,还有他们视若神物的百年兰根磨成的粉。他们叫它‘魂引灰’。”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灰,这分明是苗疆十二寨用最古老、最庄重的方式,给予他们的一份堪比性命的承诺与祝福。
“寻一百个干净的香囊来,将它分装好,随我们的茶叶一同入渝。”谢云亭下令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纪念,这是请帖。”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奔腾不息的乌江之上,语气陡然变得锋利如刃:“我要请这山外的人,也来尝一口山里的信!”
三日后,重庆,朝天门码头。
连绵的冬雨细密如织,将整座山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色之中。
江面上,船只往来,汽笛声混杂着纤夫的号子,构成一幅喧嚣而压抑的画卷。
云记的船队刚刚靠岸,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东家!”阿篾冒雨奔回,脸色难看至极,“周慕白动手了。他以‘战时物资管制’为由,请动了警察厅,封锁了通往商会大厅的所有路口。我们的茶箱,一箱都运不进城!”
消息传来,随行的伙计们顿时义愤填膺。
千里迢迢,历经艰险,没想到一脚踏进这陪都,迎来的却是当头一棒。
谢云亭立于船头,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衣衫。
他没有看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察,目光反而投向了码头边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衣衫褴褛的脚夫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