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油墨的香气混杂着一丝决绝的锋芒,随着第一缕晨光洒遍黟县的大街小巷。
《皖南民报》的头版,以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刊印出陈墨生的长文——《光明背后的阴影》。
文章并未用激烈的词句,而是以一种近乎白描的冷静笔触,将考察当日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从程鹤年意气风发的“环保宣言”,到谢云亭当众倒入的那盆浊水;从农妇捧着枯黄稻穗的泪眼,到那个在墙角瑟瑟发抖、却鼓起勇气说出真相的童工小辫子。
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地记录下来,最后,文章以一个沉重的问句收尾:“我们点亮了电灯,却可能因此熄灭赖以生存的活路,这究竟算哪门子的进步?”
这篇文章仿佛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没拍下,识字的茶客便已自发地大声诵读起来,满座哗然。
饭铺的伙计找来浆糊,将报纸的节选贴在最显眼的墙壁上,食客们围着那片纸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当念到“浇了那‘福水’,根都烂成黑泥”时,满堂都是压抑的叹息与倒抽冷气的声音。
烂掉的,又何止是禾苗的根。
街角,平日里说《三国》说得口沫横飞的盲眼说书人“老油灯”,今日却破天荒地收起了他的旧话本。
他怀抱三弦,竹板一敲,苍凉沙哑的嗓音便穿透了市井的喧嚣,唱起了一段新编的《电厂记》:
“电灯亮,汽笛响,渠水黑得像阎王汤;程老板,写大字,谢东家,挖泥浆;你说他是新贵,我说他是祸殃!”
曲调悲怆,字字泣血。
几个围听的妇人,想起自家田里的光景,竟当场掩面而泣。
很快,两个巡警闻讯赶来,厉声呵斥,要砸了他的场子。
老油灯却浑然不惧,他停下弹拨,将那双无神的眼睛朝向巡警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官爷,我眼瞎,心可不瞎!”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竹板敲得愈发震天响,那几句新词,反而唱得更加高亢激昂。
不出三日,“电灯照亮脸,毒水烂掉根”的歌谣,已成了全县妇孺皆知的谶语。
程鹤年府邸内,名贵的钧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面色铁青,如同那被污染的河水。
“疯了!都疯了!”他咆哮着,下达了最严厉的命令。
半个时辰后,《皖南民报》的报社被一群打手砸得稀烂,印刷机上浇满了桐油,主笔陈墨生则被以“造谣惑众,扰乱治安”的罪名,直接投入了县大牢。
一时间,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以为,谢云亭会想办法营救陈墨生,哪怕是花钱疏通。
然而,云记茶号却是一片沉寂,谢云亭本人更是闭门不出。
就在程鹤年以为自己扼住了风暴的咽喉时,一股更汹涌的暗流,却以一种他无法防备的方式,席卷了整个县城。
一群半大的孩子,由小芽领着,忽然出现在街头巷尾。
他们不叫卖,也不喧哗,只是默默地向过往的妇人、学生分发着一种奇特的传单。
那是一张粗纸,上面用木刻版印着两幅对比鲜明的图画:左边,是绿油油的山泉田,稻穗饱满低垂;右边,是枯黄龟裂的渠水田,禾苗稀疏萎靡。
图画底下,只有一行醒目的大字:“你家吃的大米,喝的是什么水?”
这直白而扎心的问题,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
妇人们交头接耳,将传单揣进菜篮,带回了家家户户的饭桌上。
女校的学生们更是义愤填膺,她们将图画剪下,贴在学堂的布告栏,甚至贴到了县政府对面的墙上。
舆论的火种,被谢云亭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播撒到了每一个家庭的内部。
是夜,一个黑影趁着月色,鬼魅般潜入了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