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荣的担忧合乎常理,但石山攻下绍兴府后,之所以迅速转攻为守,大力巩固内政,就是为了应对元廷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
为此,他结好正在攻略庆元路的方国珍,稳住了东南海疆;又命胡大海所部平定湖州,西进攻取广德路,将杭州的西北屏障打造得更加牢固。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坐镇杭州的江浙行省右丞徐达能够后顾无忧,得以将主要精力投入到西、南两个主要防御方向上。
更何况,赵普胜所部早在九月就拿下了控扼杭州与徽州通道的咽喉——昱岭关。
自昱岭关向东,通往杭州的昌化、于潜、临安三城,皆地处天目山区,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
只要驻守这“一关三城”的将士意志不垮,凭借险要地势层层设防,元军纵然在徽州路囤积重兵,想要快速突破这片山区,直抵杭州城下,也绝非易事。
石山相信以徐达之能,手握擎日右卫和抚军右卫两部兵马,稳定住杭州-绍兴防线应当没多大的问题,至少不会出现邵荣所担忧的那种元军破关,杭州、绍兴两府顷刻崩坏的危险局面。
但他并没有急于表态,将目光转向尚未发言的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
王弼感受到石山的目光,轻咳一声,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拱手接话道:
“王上,臣以为邵指挥使虑虽然周全,却未免过于谨慎了。东线有徐天德(徐达字)坐镇,凭借杭州府外围防御体系层层抵抗。坚守月余,当非难事。
元军纵使大举进犯杭州府,我大军沿运河顺流直下,旬日之间便可抵达杭州城下,里应外合,正可趁势将深入的敌军一举围歼!”
王弼自独立统领一军后,与邵荣便少有合作,双方的交情本就泛泛,这番话说得颇为直接。
他先表明了对石山此前战略布局的信心,随即阐明自己的判断。
“再者,元廷此前反攻徐宋,耗时一年多,早已是强弩之末,师老兵疲。大战方歇,未及充分休整补充,便又仓促调集大军犯我边境。
元军将领或可依仗兵力雄厚,多路并进,以寻找我军防线的破绽。但在敌我态势未完全明朗之前,敌军统帅绝无胆量,也无力组织起一场倾尽全力的仓促决战。”
王弼此言,道出了大规模王朝战争的常态。
双方皆拥有战略纵深,任何一城一地都不会瞬间聚集数十万大军进行决战,往往先在广阔的战线上反复试探、拉锯与消耗,直到一方因补给、士气或内部问题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那种一开战便押上全部筹码,寻求速战速决的情况,只会出现在双方实力悬殊,且弱势一方无险可守的极端条件下。
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此刻也难得地主动开口,对王弼的意见表示认同:
“元军兵力虽然雄厚,却分属江浙、湖广、江西三个行省,构成复杂,号令难以统一,调度必然滞涩。加之其刚经历荆湖苦战,士卒疲惫,休整严重不足。
此时若贸然向我坚固防线发起强攻,极易因配合失当后勤不继而自露破绽,反被我军所乘。”
他略作停顿,继续分析道:
“因此,末将推断,除却卜颜帖木儿因丢失治所,责任重大,或有较强的进攻欲望外,元军其余各部统帅,恐怕更倾向于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
依托兵力优势,对我形成战略包围态势,层层围堵,试图切断我军南北联系。再派遣小股精锐兵马,轮番袭扰,以破坏我国持久作战能力,最终达到步步蚕食的目的。
臣以为此战,短时间内恐难决出胜负,我军必须做好长期作战和应对元军长期袭扰的准备。”
龚午的分析立足于军事常理,无疑是目前看来对元军最为稳妥的策略。
蒙元毕竟掌控天下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能如此不计时间成本地慢慢挤压,对于地盘、人口、资源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汉国而言,压力巨大。 <
